視線平齊。
這姿勢讓寧希有點不適應,往後縮了縮,“還行,就是手有點酸。”
一只大手伸過來,拉過她的手腕。
陸徽的手掌寬大粗糙,帶着常年摸槍留下的薄繭,溫度滾燙。
他捏着她的虎口,力道適中的按揉起來。
“這兒?”他問。
寧希像被電了一下,想抽回手,卻被他握的更緊。
“別動。”
陸徽垂着眼皮,神色專注,“剛才看你一直甩手。”
熱度順着手腕一路燒到耳。
寧希看着面前這個低眉順眼的男人,心中一動。
這男人,觀察力是不是太好了點?
“陸徽。”
“嗯?”
“你是不是看上我了?”寧希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
陸徽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抬起頭,漆黑深邃的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半晌。
嘴角勾起抹弧度,反問:
“寧希,你是誰媳婦?”
寧希:“……”
行,這球踢得漂亮。
“睡覺。”
寧希抽回手,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上一放,起身朝臥室走去。
陸徽看着她越走越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大清早,隔壁院子就傳來小石頭中氣十足的喊聲。
“媽,我要吃蛋羹,還要肉。”
那動靜,跟昨晚燒迷糊了的小可憐判若兩人。
寧希站在院子裏刷牙,聽見這聲,嘴裏的牙膏沫子差點沒噴出來。
這恢復能力,也是沒誰了。
剛漱完口,院門就被拍得震天響。
“妹子,希妹子。”
桂嫂子快步走進來,手裏挎着個竹籃,後面跟着小石頭。
小家夥臉色紅潤,精神頭十足,看見寧希,想起昨晚被捏脊的酸爽。
下意識捂住屁股往親媽身後縮了縮,又探出半個腦袋脆生生喊:“姨姨好。”
“哎,真乖。”寧希笑着應了。
桂嫂子把竹籃往石磨上一墩,掀開布。
好家夥,滿滿一籃子雞蛋,個頂個的大,旁邊還塞着一塊用稻草繩系着的臘肉,看着得有二斤重,油光透亮的。
“嫂子,你這是啥?”寧希要把籃子推回去,“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雞蛋是硬通貨,臘肉更是平時舍不得多吃的金貴物。這一籃子,怕是桂家攢了好久的家底。
“給你你就拿着。”桂嫂子眼一瞪,“昨晚要不是你,我家石頭這會還在不在都兩說。”
她一把拉過寧希的手,粗糙的掌心熱乎乎的:“妹子,嫂子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以後你就是我親妹子,在這院裏,誰要是敢給你甩臉子,我王鳳霞第一個不答應。”
陸徽站在旁邊沒攔着,只慢悠悠說了句:“嫂子,這臘肉你是存着給老桂下酒的吧?拿來了老桂不心疼?”
“他敢!”
桂嫂子眉毛一豎,“這可是救命的恩情。別說一塊臘肉,就是要卸他一條腿給寧希燉湯,他也得自個兒遞刀子!”
寧希:“……”
倒也不必如此血腥。
推脫不過,寧希只能收下,“正好,今晚陸徽說要辦暖房酒,請幾個老戰友來熱鬧熱鬧。嫂子,你帶上桂營長和石頭,晚上過來一塊吃。”
“暖房酒啊?那是大事。”桂嫂子一拍大腿,“成,晚上我自帶菜刀過來給你打下手。對了,今天有去鎮上的補給車,你是不是得去采買點東西?”
“是要去。”
“那趕緊的,收拾收拾,八點發車,去晚了連個站的地方都沒了。”
所謂的補給車,其實就是營區裏運送物資的老解放卡車。後面車鬥裏焊了兩排長條鐵凳子,上面搭個綠帆布棚子。
上午八點,卡車轟隆隆地停在家屬院門口。
寧希拎着菜籃子剛爬上車鬥,原本還在嘰嘰喳喳聊天的嫂子們瞬間安靜了一秒。
視線齊刷刷的掃過來。
今天的寧希穿了件米白色的的確良襯衫,下擺扎進軍綠色的褲腰裏,顯得腰肢不盈一握。頭發隨意挽了個丸子頭,露出的脖頸白得晃眼。
在一衆穿着灰撲撲,藍布褂子的軍嫂中間,她就像是彩電屏幕裏走出來的人。
車子一發動,轟隆隆跟打雷似的,顛的人屁股發麻。
“哎,鳳霞,聽說昨晚你家鬧騰得挺凶?沒事吧?”有個嫂子嗑着瓜子問道。
這一問,算是把桂嫂子的話匣子給打開了。
“哎喲,你是不知道有多懸。”
桂嫂子把手裏的空籃子往腿上一擱,擺開了說書的架勢,“我家石頭燒得都翻白眼了,那是只進氣不出氣啊。我和老桂都嚇傻了,正準備往衛生所送呢。”
車鬥裏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娛樂活動少,東家長西家短就是最大的消遣。
桂嫂子說到興頭上,唾沫星子橫飛:“就在這時候,寧希妹子來了。那叫一個鎮定,那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她都不用把脈,就看了看舌頭,摸了摸手,說是積食,不是風寒。”
寧希坐在旁邊,聽着這逐漸離譜的描述,腳趾頭都快摳出三室一廳了。泰山崩於前?嫂子你是不是評書聽多了?
“然後呢?”有人追問。
“然後?神了。”桂嫂子一拍大腿,“妹子就弄了點溫水,在石頭背上這麼一推,那麼一捏。嘿。不到一刻鍾,石頭噗的放了個屁,好了。燒退了,人也醒了,還喊餓呢。”
“真的假的?這麼神?”
“推拿還能治發燒?沒聽說過啊。”
周圍一片嘖嘖稱奇聲。
不少人看寧希的眼神都變了,帶着點敬畏和好奇。
寧希尷尬地笑了笑:“也沒嫂子說得那麼誇張,就是個土方子……”
“什麼土方子,那是真本事。”桂嫂子不樂意了,“妹子看了好多醫書自學的,比衛生所那幾個只會開退燒藥的大夫強多了。”
寧希扶額。這下好了,成神醫了。
就在大夥一片贊嘆聲中,角落裏傳來一聲不陰不陽的冷笑。
“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