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旭系着米白色的圍裙,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灶台前,攪動着砂鍋裏的排骨湯。骨香混着玉米的清甜,慢悠悠地漫滿整個客廳,暖融融的,與窗外的寒冽形成鮮明對比。牆上的掛鍾指向八點半,時針分針重合的瞬間,玄關處終於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
“回來了。”陳星旭回頭,眼底慣有的溫和漫上來,順手關掉燃氣灶,將砂鍋裏的湯舀進白瓷碗,舀出一塊燉得軟爛的肋排,仔細剔除骨頭,才端到餐桌中央,“今天降溫,燉了排骨湯,暖身子。”
王雲霞換鞋的動作頓了頓,脫下沾着寒氣的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沒看餐桌,也沒看陳星旭,聲音淡淡的:“不用了,在外面吃過了。”
她的語氣裏沒有歉意,只有一種習以爲常的疏離,像一細針,輕輕扎在陳星旭心上,不疼,卻密密麻麻,久了便成了習慣。
結婚三年,這樣的場景,重復了無數次。
陳星旭今年二十八,在一家建築設計公司做主管,不算大富大貴,但踏實穩重,將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三年前,王雲霞的母親病重,臨終前最放心不下她,托人牽線,讓她和陳星旭見了面。彼時王雲霞心灰意冷,眼裏裝着一個遙不可及的人,對婚姻本無期待,只想着完成母親的遺願,找個靠譜的人,安安穩穩過子。
陳星旭知道她心裏有人。第一次見面,她就坦誠說了,“我心裏住着一個人,可能這輩子都放不下,如果你介意,我們就不用繼續了。”
他那時候就喜歡她,從大學時遠遠見過一眼,便記在了心裏。他說,“我不介意,我可以等,等你慢慢放下,哪怕等一輩子。”
這話,他說了三年,也做了三年。
他記得她不吃香菜,每次做飯都仔細挑淨;記得她來例假會痛經,家裏常年備着暖宮貼和紅糖;記得她冬天手腳冰涼,每晚都會提前把熱水袋灌好,放在她的被窩裏;記得她喜歡吃城南的糖炒栗子,哪怕加班到深夜,只要她提一句,他也會繞路去買。
可他做的一切,在王雲霞眼裏,都只是“責任”“愧疚”,唯獨沒有“愛意”。她對他客氣、疏離,甚至刻意保持距離,連牽手、擁抱,都帶着一絲勉強。三年婚姻,他們分房睡了兩年,餘下的一年,也是相敬如“冰”,從未有過逾矩的親密,更談不上心動。
王雲霞走到沙發邊,拿起手機,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屏幕,相冊裏存着一張模糊的照片——少年穿着白襯衫,站在香樟樹下,眉眼溫潤,笑容淨。那是林嶼,她放在心尖上七年的白月光,三年前,林嶼說要去國外深造,追求自己的夢想,不告而別,沒有留下聯系方式,只給她留了一句“等我,或者,忘了我”。
這三年,王雲霞沒敢忘,也沒敢等,只是把這份執念,藏在心底最深處,靠着那張模糊的照片,撐過了無數個孤單的夜。她嫁給陳星旭,是妥協,是逃避,也是想給自己找一個“避風港”,一個不用面對執念的地方。
可她沒想到,避風港裏的溫暖,終究沒能焐熱她心底的寒冰。
“雲霞,”陳星旭端着湯碗,走到她身邊,語氣依舊溫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下周是我們結婚三周年紀念,我訂了你喜歡的那家西餐廳,我們一起去吃,好不好?”
王雲霞的指尖猛地一頓,抬眼看他,眼裏帶着一絲茫然,還有一絲不耐:“三周年?我忘了。算了吧,我那天可能要加班,而且,我們這樣,沒必要過什麼紀念。”
“我們這樣”四個字,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着陳星旭的耐心和愛意。他臉上的溫和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落寞,卻還是強壓下去,輕聲說:“沒關系,你要是加班,我就把菜打包回來,在家做給你吃。”
他從來不會強迫她,從來都是順着她的心意,哪怕這份順從,換來的只是一次次的冷漠和拒絕。
王雲霞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刷着手機,心裏卻莫名煩躁。她知道陳星旭好,好到無可挑剔,可她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地想起林嶼,控制不住地拿陳星旭和林嶼對比——陳星旭沉穩,卻沒有林嶼的少年氣;陳星旭溫柔,卻沒有林嶼的那份靈動;陳星旭對她好,卻從來沒有讓她有過心跳加速的感覺。
就在這時,手機彈出一條陌生的微信好友申請,備注欄裏寫着:林嶼。
王雲霞的心髒驟然一縮,指尖瞬間冰涼,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她盯着那兩個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鍾,大腦一片空白,耳邊仿佛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是他嗎?真的是他嗎?他回來了?
無數個問題在心底翻涌,她幾乎是顫抖着,點下了“通過驗證”的按鈕。
消息還沒發出去,林嶼就先發來一條消息:“雲霞,我回來了,剛回國,第一時間就找你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王雲霞眼眶一熱,鼻尖發酸。七年的執念,三年的等待,那些壓抑在心底的委屈、思念,瞬間沖破了防線,讓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搭在沙發上的外套,就往玄關走。
“雲霞,你去哪?”陳星旭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連忙上前,想拉住她的手腕,卻被她下意識地躲開。
王雲霞的眼神有些恍惚,語氣急促,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我出去一趟,有點事。”
“現在已經很晚了,外面很冷,要不我送你?”陳星旭的聲音裏帶着擔憂,他能感覺到,她的情緒很異常,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打亂了她的平靜。
“不用!”王雲霞毫不猶豫地拒絕,語氣生硬,“我自己去就好,不用你管。”
說完,她抓起鑰匙,快步走出家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將陳星旭的擔憂和滿室的暖香,都關在了身後。
玄關處的燈光,落在陳星旭孤單的身影上,他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指尖殘留着一絲虛無的涼意。餐桌上的排骨湯,還冒着淡淡的熱氣,可他的心,卻比窗外的冬夜,還要寒冷。
他看着緊閉的房門,眼底的落寞越來越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他不知道王雲霞要去見誰,不知道是什麼事,讓她如此慌亂,如此反常。但他隱約有種預感,有什麼東西,要變了。
而此刻,樓道裏,王雲霞靠着冰冷的牆壁,手指顫抖着,給林嶼回了一條消息:“你在在哪?我馬上過去。”
發送成功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看到了那個追在林嶼身後,眼裏滿是光芒的女孩。她以爲,林嶼的歸來,是她執念的圓滿,是她漫長等待的結局。
她不知道,這不是圓滿的開始,而是一場深淵的序幕。一場關於執念與真心、背叛與後悔、拉扯與救贖的大戲,才剛剛拉開帷幕。
樓道裏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映着王雲霞眼底的迷茫與炙熱,也映着她即將踏入的,名爲“錯誤”的歧途。而客廳裏,陳星旭端着那碗漸漸冷卻的排骨湯,坐在餐桌前,一夜未眠。他等着她回來,等着一個解釋,卻不知道,這一等,等來的,將是一場毀滅性的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