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白衣男子翩然沖進箭陣。
長劍一蕩,寒芒四射,直接將箭雨斬開一道裂痕。
伸手撈起馬背上的雲鷺,三躍兩躍,往遠處的樹林中,隱匿了蹤跡。
“追!!!”
王副將心急如焚,一馬當先。此刻,倒比抗擊羌族時還要‘英勇’幾分!
“可,可我看着那人像——像孟起將軍。”
一個士兵收了弓,顫巍巍地開口。這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止住了攻擊。王副將也愣在原地。
傳說中,馬超的劍,沾人必死。
劍稱‘斷魂’,劍招名爲‘出手法’,取一出手,有死無生之意。
馬超抱着雲鷺跑了好遠,確認那些人不會追來了,才停下腳步。
白衣已被雲鷺手上的血染紅了。
馬超細細查驗,見雲鷺身上並無明顯傷痕,這才鬆了口氣。將外袍脫下來,蓋在妹妹身上。
天水是回不去了,安定更是想都不要想。爲今之計,只好把妹妹送到許昌的堂弟馬岱那去。
堂弟馬岱,自幼就被爹送到了洛陽皇帝身邊做侍衛。
用爹的話說:‘馬家在西北一隅偏安——但帝心難測,如不送一個孩子進宮,終究是無法取得朝廷信任。’
馬超起先還覺得爹是多慮了,直到李傕郭汜專權,董卓又廢長立幼,火燒洛陽。
十八路諸侯聚在虎牢關,他才意識到——原來政治是這麼復雜的東西。
生在亂世,光有武藝或許足以自保,但想要保護整個家族,需要的,卻是智慧。
這點,馬岱比他強;雲鷺,也比他強。
“哥.....大哥?”
天將拂曉的時候,雲鷺終於醒了。勉力睜眼,目之所及,是白衣染血的馬超。
高鼻深目,豐神俊朗,晨光熹微下,側顏宛若一尊精美的神像。
美中不足,平裏炯炯的目光此刻像是蒙塵的玻璃——帶了一絲狠厲,緊抿着嘴唇,唇角罕見的下垂着。
“雲鷺——”
注意到懷中人的動作,馬超回過神,低頭看向雲鷺。見她醒了,唇邊也有了一絲笑意。
如果雲鷺轉醒不過來,或者有個別的什麼三長兩短——他定要回韓軍大營,來個雞犬不留!
“哥,對不起,我給你,還有爹,添麻煩了。”
“不妨事,你人沒事就行。哥送你去許昌!伯瞻在宮裏,到了那兒——你就安全了,誰都動不了你。”
馬超將雲鷺攬在懷中,拍了拍雲鷺的後背。
雲鷺憋了一路的眼淚,瞬間就忍不住了。
這就是馬孟起,她的大哥。整個家,只有他才真正關心自己。
自己和二哥,三哥吵架,就連爹,都想着把自己嫁出去了事。
只有孟起哥,她闖了這麼大的禍,他還是一心回護她。他甚至,都沒問自己一句——發生了什麼。
“雲鷺,你現在能動嗎?不能走的話,哥背你。”
馬超伸手幫雲鷺擦了擦淚,一向穩如磐石的手,指尖微顫。嘆了口氣,馬超轉過身,蹲了下來。
雲鷺環顧四周,沒有看到小紅馬,心頭一顫,哀聲道:
“哥,我的火鳳凰呢?”
“鳳凰...回天上去了。雲鷺,你身子還虛,來,哥背你!西涼好馬多,等哥下次立了軍功——
管父親討一匹汗血寶馬送給你。那之前,先委屈你騎哥的那匹白色的,好嗎?”
“哥,你是西涼將士心目中的戰神,怎能沒有好馬呢?
夜照玉獅子,是皇帝因你抗羌有功,賜給你的——是整個馬家的榮光。
把它送給我,爹會不高興的。
...‘火鳳凰’就是‘火鳳凰’,再換十匹汗血寶馬,也不是她了。”
雲鷺趴在馬超背上,像兒時那樣——兄妹倆穿過麥田,往村裏有人煙的地方走。
雲鷺在馬超耳邊小聲說着話。
馬超感覺到耳後一涼。
那是雲鷺的淚。
當即,把已到嘴邊的勸說,咽了回去。
“哥...我不想去許昌,我想去青州,找一個人。”
“青州?”
“嗯,青州。哥,你知道公子環嗎?我也弄不清是哪個環字,總之——”
“雲鷺。”
馬超忽然蹲下身,將雲鷺從身上放下來。雲鷺納悶地盯着馬超看,見他難得的嚴肅,小聲道:
“哥,你是不是累了?我好多了,自己能走了。”
“沒有,這點路,哥怎麼會累呢?只是,青州亂的很,是曹家的地盤。
你知道曹家嗎?就是那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賊,曹孟德。名爲漢臣,實爲漢賊——”
馬超提起曹,怎一個咬牙切齒了得,原本英俊的面容甚至因此扭曲了。
雲鷺愣愣地盯着自家大哥看。
印象裏他一直是陽光,磊落的,從未見他對任何人有如此鮮明的敵意。
“雲鷺,那曹賊,手底下有個惡毒無比的謀士,叫賈詡。
那老頭說咱們爹,有羌人的。在西北坐擁兩座城池——若有反心,後果不堪設想。
若不是他,伯瞻就能跟咱們回來了。
上次爹奉旨抗擊羌人,這老頭又派人送信來,說什麼,讓爹再送一個兄弟過去——抗擊羌人,有我和爹,足夠了。
我看,他就沒安好心!
曹賊爲了安撫爹的情緒,把那賈文和送到青州去了。
你要是到那裏去,那老頭子就在那,一準兒沒什麼好事。”
馬超蹲在雲鷺身前,抓着她的手臂,絮絮叨叨講着。
只有在小妹面前,馬超才會完全卸下心防。
這些事,他都不敢和二弟,三弟說。
他倆有他的沖動和重情義,卻沒有他的身手——告訴他們,容易惹出更多禍來。
雲鷺靜靜地聽着。
這個賈詡看問題確實毒辣。娘教她讀史,的江山,素來就忌諱外族染指。
爹確實有羌人,這是不爭的事實。憑大哥和爹的威望,他們想在西北自立爲王——
天高皇帝遠,許昌那位,想必也拿他們沒什麼辦法。
如果說以前還有董卓,西涼不只一股勢力;皇帝座下不只一支騎兵可以和馬家抗衡的話;
董卓已經被滅的如今,恐怕剩下的諸侯裏——
也就只有遠在北平的公孫瓚,座下的‘白馬義從’——才與自家的騎兵有一戰之力了。
“哥說不去,我就不去。那,就按你說的,我到許昌,找岱哥去。”
許昌。
身穿黛色長袍的男子從最繁華的酒樓前路過。駐足瞥了眼二樓,穿綠色遊俠裝,和衆人觥籌交錯的俊秀青年。
冷笑一聲道:“師父,你說他整在這花天酒地——
是真的無心權位呢?還是故意裝得聲色犬馬。麻痹我這個作大哥的呢?”
“公子認爲呢?”
黛衣男子身邊,跟着一個穿着黑袍的老者,他的聲音如同鋼爪刮過岩石般喑啞,陰惻惻道。
“自詡‘天下第一聰明’的賈文和都看不出,倒要來問我?”
黛衣男子不再看樓上,快步從酒樓前走過。
賈詡跟在身後,瞥了眼還在樓上喝酒的綠衣青年,搖了搖頭:
曹子建,你的好子,要到頭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