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症樓地下四層——
江嶼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蓮雲,從她凌亂粘膩的發絲,到在外的脖頸與手臂。皮膚除了些許刮擦的紅痕,並無任何可疑的傷口或血跡。
江嶼語氣平穩中帶着審慎:“你有沒有受傷?被它們抓傷或咬到過沒有?”
蓮雲一聽他的問題,頭皮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將身上那件屬於謝知許的寬大外套攏得更緊了些。抬臉望向他時,眼睫輕顫,眸子裏漾着恰到好處的驚惶與感激。
“沒有,”她聲音微軟,吐氣如蘭,“幸好你來得及時。”
隨即,蓮雲抬眼,帶着防備地掃視對方,聲音裏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呢?”
江嶼也搖了搖頭,快速掃視四周——
身後是一排排銀白色的金屬冷櫃,前方,停屍房玻璃門窗因外力沖撞已出現蛛網般的裂縫,隨時可能破碎。
江嶼拉開冰櫃的抽屜,沒有停頓,一把扯出裏面放着的黑色袋子。屍袋微微鼓動起來,有什麼東西掙扎着要破袋而出。
江嶼手起刀落,幾刀扎進黑色袋子,裏面的東西沒了動靜。正要他起身準備拉開第二個冰櫃的時,身後傳來刺耳的巨響——
“譁啦!”
刺耳的碎裂聲驟然炸開,玻璃碎片濺落滿地,屍怪踉蹌着踏着玻璃渣邁進來,幾個滿臉青筋、不見眼白的研究人員緊隨其後。
電光石火之間,江嶼一把拉過蓮雲的手,將她塞進冰冷的櫃格,隨即自己也緊跟着鑽了進去,肩膀幾乎撞到櫃壁。
他咬住下槽牙,雙手用力撐着櫃頂,整個身體壓着櫃底往前一移——
“嘭——!”
櫃門合上,黑暗瞬間將兩人吞沒。
空氣凝滯,只有外面‘砰砰’的撞擊聲,以及櫃內四方被喚醒的死屍們,細碎的窸窣聲。
它們就在一板之隔,緊貼着薄薄櫃壁,蠢蠢欲動。
兩人屏息凝神,精神緊繃地傾聽着四面傳來的動靜。
就在頭頂的上方的櫃門外,還有幾只怪物正死死堵着出口。一旦這裏被攻破,以他們此刻空間的局限,別說反抗了,只有死路一條。
蓮雲憋着呼吸,生怕發出一點動靜惹來更劇烈的動。櫃內的空間仄得令人窒息,黑暗吞噬了一切視覺,只剩下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
蓮雲側躺着,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頭頂上方,江嶼每一次呼吸時吐出的溫熱氣流。
江嶼正僵硬地緊貼着櫃壁,盡力拉開一絲微不足道的距離。
可這一切只是徒勞,他能清晰感覺到隨着蓮雲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脯,正緊緊地貼着他的,每一次微微的觸動都令他全身緊繃。
而他的雙腿,因爲身高的原因不得不蜷起,卻仍抵在她的小腿上,在這冰冷仄的空間裏,江嶼竟滲出了一層薄汗。
蓮雲也被他結實的身體擠在櫃角動彈不得。待眼睛勉強適應了光線,能隱約分辨出對方模糊的輪廓時,蓮雲聲音輕柔,“剛剛多虧你了。”
眼神卻在黑暗中如同探針,緊鎖住他下頜的線條,“你是誰?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江嶼驟然感受到對方幾乎是噴灑在他脖頸處的氣流,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不自在的動了動身體。冰櫃狹窄,一動,膛便無意間地擦過她的身體,江嶼背脊驟然繃直,像被火灼到一樣。
語氣卻冷硬帶着公事公辦:“我是生物工程防控處的工作人員,來這裏調查一些事情。”
頓了頓,他反問,“你呢?你爲什麼會在太平間?醫院外面現在什麼情況?”
“什麼情況?”蓮雲低低笑了一聲,掩去慌亂的心緒,語氣帶着漫不經心,“你沒看見嗎?整個醫院都亂套了。”
蓮雲眸光閃爍,想起方才江嶼揮刀的利落動作,話鋒一轉,似不經意般追問,“生物工程防控?真是有意思的職業。你調查的該不會……和外面那些東西有關吧?”
江嶼聲音沉緩,話裏謹慎:“算是有關。我來追查一份未經核查的試驗性藥劑。”
“藥劑……”蓮雲心頭驟緊,立即追問,“它能讓死人復活?”
江嶼眉頭一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分寸,“還沒有確切證據,也算不上復活,但那些屍體的異常,很可能和它脫不開關系。”
蓮雲想起之前看到的血常規報告——
期:2046年8月26
檢測:血液病原學檢測(未知RNA片段)
檢測方法:RT-PCR / ELISA
檢測結果:陽性(Detected)
病毒載量:高 / 1.8 × 10^6 copies/mL
備注:未知序列,建議立即隔離,進一步進行二代測序與功能驗證。
她雖不是醫科生,但也看得懂重點信息,皮膚下隱隱的刺痛提醒着她,她大概率已經感染了。
她也會變成陳育良那樣?變成外面那些醜陋的怪物?她是不是在發燒?還是因爲這冰櫃太冷,早已感受不到體溫?從那之後過去了多久?現在幾點了?
蓮雲的聲音因低溫而發顫,“你剛才說藥劑可能和那些怪物有關。那他們是突然變成那樣,還是需要被觸發?”
江嶼側過頭,避開她噴灑在他喉間的氣流,遲疑片刻低聲道:“一部分應該是直接接觸過藥劑,另一部分則是被感染。”
“感染?”蓮雲呼吸微微急促,卻極力裝作不在意,語氣像是純粹的好奇,“也就是說,被咬傷或抓傷……也會變?”
“理論上來說,是的。” 他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投向無盡的黑暗,補了一句:“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立即出現反應。”
冰櫃的冷氣呼呼吹出白霧,倆人的發梢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蓮雲牙關止不住地打顫,渾身抖得厲害,寒意像是鑽進了骨髓,連帶着眼皮也沉重得不斷下墜。
江嶼的身體像個散發熱量的鐵塊,她抱着自己的雙肩,下意識朝着熱源靠攏。
江嶼察覺了她的動作,沒有出聲阻止。
他理性上清楚,在失溫面前,體面的距離毫無意義。況且此刻,他暫時還沒有想到脫困的方法。
一晃神的功夫,蓮雲就徹底鑽進了他的懷裏,整個腦袋埋在了他的口。
江嶼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呼吸滯了一瞬,他垂眸看向懷中幾乎如同冰棍的人,在黑暗中沉默良久……
最終還是抬起雙手,環住了她。
黑暗像水一樣吞沒了四周的一切,只有呼吸聲在寂靜裏回蕩。
“你叫什麼?” 蓮雲的聲音輕得像從他耳邊掠過的風,微弱卻清晰,“我叫蓮雲,蓮花的蓮,雲朵的雲。”
或許是低溫讓思維變得遲緩而直白,她竟對着一個全然陌生的人,生出幾分好奇。
黑暗中,那雙眼睛緩緩睜開,沉着而清亮,“江嶼,” 聲音低沉,穿透黑暗直抵心底,“江海的江,島嶼的嶼。”
蓮雲在後來回想起這天,才恍然驚覺——命運早在那時就已悄然鋪展軌跡,如同黑暗中一道無聲的光,寂靜卻不容抗拒地劃定了前路。
而她只能如落葉隨波而行,不可抗拒、無從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