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並未持續太久。
林狩靠着冰冷的金屬壁,耐心等待視覺適應。漸漸地,前方那幽藍色的微光在深邃的黑暗中勾勒出一條狹窄通道的輪廓,如同幽冥指引的路徑。空氣裏那股陳腐與燥劑混合的氣味更加明顯,還夾雜着一絲極微弱的、類似臭氧的刺鼻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因未知而產生的悸動,握緊骨鏟,向着藍光的方向小心挪動。腳下的金屬地板積着厚厚的灰塵,踩上去悄無聲息。
甬道不長,盡頭是一個向右的拐角。幽藍的光芒正是從拐角後透出。
他屏住呼吸,緩緩探出頭。
眼前豁然開朗。
他仿佛踏入了一個被時光遺忘的膠囊。這是一個不大的圓形艙室,與他剛才經過的狼藉艙室不同,這裏異常整潔,甚至可以說是……完好。
幽藍色的光源來自環繞艙壁的一圈嵌入式燈帶,它們發出的光芒穩定而冷冽,照亮了艙內的一切。銀灰色的金屬牆壁光滑如鏡,沒有任何裝飾或明顯的縫隙。房間中央,呈環形擺放着三台造型流暢、結構復雜的金屬平台,它們看起來像是某種……床鋪?或者工作台?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着入口的那面弧形牆壁,被一整塊巨大的、暗色的水晶屏所占據。屏幕此刻並非完全黑暗,其表面正緩緩流淌過一些極其復雜、不斷變化的幽藍色幾何符號和線條,如同某種無聲的、永無止境的演算。
這裏的一切都與他所知的世界格格不入,充滿了冰冷、精確、超越時代的技術感。
林狩的心髒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他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到“舊時代”的科技造物,而且是仍在運作的!
他謹慎地踏入艙室,目光迅速掃過每一個角落。沒有骸骨,沒有雜物,沒有戰鬥或匆忙撤離的痕跡。這裏仿佛在災難發生時被完美地封存了起來。
他的注意力首先被中央那三台平台吸引。它們表面覆蓋着一層透明的、類似琉璃的材質,可以看到內部錯綜復雜的精密結構和一些早已涸的、暗色的液體導管。平台上方的機械臂耷拉着,末端連接着各種奇形怪狀的、用途不明的工具。
這看起來……像是進行某種精密作或醫療處理的地方?
他靠近其中一台平台,嚐試着用手觸摸那層透明罩子。
冰冷,堅固。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那塊暗金色金屬片,再次產生了反應!
不再是震顫,而是一種輕微的、持續的嗡鳴,並且散發出比之前更明顯的熱量。它似乎與這個艙室產生了某種強烈的共鳴。
幾乎是同時,正前方那塊巨大的水晶屏幕,其上流淌的幽藍色符號猛地一滯!
隨即,所有符號瞬間消失,屏幕變得一片漆黑。
就在林狩以爲觸發了什麼防御機制時,屏幕中心突然亮起了一個單一的、不斷閃爍的幽藍色符文!
那符文的結構極其復雜,他從未見過,但卻莫名地感到一絲眼熟。
而更讓他驚駭的是,隨着這個符文的出現,一股龐大、冰冷、毫無情緒的“注視感”瞬間籠罩了整個艙室!仿佛某個沉睡的龐大意識被短暫地驚動,投來了一瞥。
這感覺並非通過“獸語”感知,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帶着一種毋庸置疑的、高高在上的權威感。
林狩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那冰冷的“注視”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約三息時間,仿佛在掃描、在識別。
隨後,那股注視感如同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前方漆黑的屏幕上,那個單一的、不斷閃爍的幽藍色符文,依舊存在。
林狩緩緩鬆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溼透。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如同被剝光了放在顯微鏡下,毫無秘密可言。那絕非生物的情緒,而是某種……冰冷的機制。
他仔細看向那個符文。它不斷重復着閃爍的節奏,似乎蘊含着某種信息。
他下意識地集中精神,嚐試去“理解”它。
沒有“獸語”的情緒碎片,也沒有冰冷的故障囈語。這個符文本身,就像是一個純粹的、等待被解讀的……信號?
他努力回憶着那絲眼熟的感覺。突然,他想起在岩爪聚落的地圖譜上,似乎見過幾個結構類似的、但簡單得多的符號,旁邊標注着“危險”、“禁止”之類的含義。
這個符文,是否也是一個警告?
或者……是一個狀態提示?
他嚐試着將精神更加集中,不是去聽,而是去“看”,去記憶那符文的筆畫結構和閃爍規律。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符文時,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意念”,仿佛直接投射到了他的腦海之中!
並非聲音,也不是情緒,而是一段冰冷、客觀的……信息流?
【單元狀態:休眠維持】
【能量等級:臨界低值】
【外部連接:全部中斷】
【檢測到未授權密鑰……識別失敗……權限不足】
【警告:核心協議完整性未知】
【建議:維持當前狀態,避免能量進一步消耗】
信息流一閃而過,如同幻覺。但林狩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詞!
休眠維持?能量臨界?未授權密鑰(是指他的金屬片?)?核心協議?
這裏是一個……休眠艙?某個重要設施的維持單元?
他的金屬片是“密鑰”,但權限不足,無法激活或獲取更多信息?
而最後那句“建議維持狀態,避免能量消耗”,結合之前“岩心”的劇烈反應,讓林狩瞬間明白了什麼。
任何試圖深度探索或啓動這些舊時代造物的行爲,都可能消耗它們本就岌岌可危的能源,從而觸發它們自保性的、更深層次的封鎖或排斥!岩爪聚落的嚐試,以及他剛才的靠近,或許都被視爲一種“能量消耗”的威脅!
他立刻後退幾步,遠離了中央的平台和那塊屏幕,表示自己並無惡意。
果然,當他退後,屏幕上那個閃爍的符文停頓了一下,隨即消失。屏幕再次恢復了之前那種不斷流淌着復雜符號的待機狀態,那股若有若無的冰冷注視感也徹底消散。
艙室恢復了之前的寂靜,只有幽藍的燈帶無聲地散發着冷光。
林狩心有餘悸。這些舊時代的遺產,如同沉睡的巨龍,既蘊藏着無盡的寶藏,也充斥着致命的危險。稍有不慎,就可能驚擾它們,引來不可預料的後果。
他不敢再輕易觸碰這裏的任何東西,轉而將注意力放在觀察上。
他注意到,在艙室的一角,牆壁上有一個不那麼起眼的凹槽,裏面似乎放着幾件物品。他小心地靠近。
凹槽裏放着三件東西:一個和他之前撿到的類似的黑色長方形薄板(似乎是個人的信息終端?),一個手指粗細、一端有微小水晶頭的金屬棒,還有一本……書?
書?又是書!
林狩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小心地取出那本書。
這本書的材質與他從骸骨旁找到的那本志類似,但封面是深藍色的,更加厚實。他翻開書頁。
裏面同樣是那種工整的、陌生的文字。但不同的是,這本書的排版更加規整,分成了不同的章節,裏面還有大量的、繪制精細的圖!
圖!大量的圖!
有各種奇異的機械設備的結構圖,有不同形態生物的解剖圖,有復雜的地圖,甚至還有一些……似乎是能量回路和符文陣列的示意圖!
這簡直是一座信息的寶庫!
雖然文字依舊看不懂,但這些圖本身,就提供了無比珍貴的信息!他可以通過這些圖畫,反向推測這個世界的過去,理解那些遺物的功能,甚至……學習?
他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將這本書收入懷中,與那本志和金屬筒放在一起。
他又看了看那個黑色長方形薄板和金屬棒,嚐試着按壓、觸碰,沒有任何反應。看來也早已損壞。但他還是將它們收起,或許以後有用。
搜刮完這個凹槽,他再次環顧這個休眠艙室。除了屏幕和平台,似乎再無他物。另一側還有一扇緊閉的、沒有任何把手或縫隙的金屬門,他嚐試推動,紋絲不動,顯然不是他現在能打開的。
看來,這裏能探索的已經到底了。
他該離開了。沿着原路返回?外面祭壇周圍恐怕還聚集着大量的陰影觸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巨大的屏幕上。屏幕上流淌的符號中,偶爾會閃過一些類似地形圖的簡化圖案。
其中一個圖案,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個簡單的通道示意圖,標注着幾個閃爍的點,其中一個點似乎在……艙室的下方?有一條虛線指向那裏,旁邊還有一個不斷閃爍的、代表“出口”或“通風”的符號?
難道這個艙室還有別的出口?
他立刻在艙室內仔細尋找。據圖案示意的大致方位,他最終在環形平台下方靠近地面的地方,發現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帶有細密格柵的通風口!
格柵是活動的!他用骨鏟撬開格柵,後面是一條向下的、狹窄的金屬管道,裏面吹來帶着鏽蝕味道的空氣。
這似乎是一條維修通道或者通風管道!
沒有猶豫,林狩立刻鑽了進去。管道內部狹窄,只能匍匐前進,但方向明確,一路向下。
爬行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和流動的空氣。他奮力向前,終於從管道另一端鑽了出來。
他發現自己身處一條更加寬闊的、但同樣廢棄已久的金屬通道中。通道一端被坍塌的岩石堵死,另一端則通向遠處隱約的光亮。
而通道的牆壁上,鑲嵌着一些發出微弱白光的苔蘚,提供了照明。
這裏已經離開了那個詭異的祭壇洞和休眠艙區域。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條漆黑的管道入口,將它的位置牢記在心。那裏隱藏的秘密,遠未探索完畢,但現在的他,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去深究。
他沿着通道向着光亮處走去。
通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半坍塌的拱門。走出拱門,眼前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遠處,碎影峽谷那扭曲的岩壁依然高聳,但他已經來到了峽谷的另一側!
他成功穿越了最危險的區域!
陽光(雖然依舊被塵埃削弱)灑在臉上,帶來久違的暖意。
林狩長出了一口氣,有種再世爲人的感覺。
他找到一塊巨石坐下,迫不及待地拿出那本藍色封面的厚書,就着光線翻閱。
書中的圖琳琅滿目,信息量巨大。他看到了一種被稱爲“能量矩陣”的復雜結構圖,看到了標注着“生態改造失敗區域”的地圖,看到了各種形態的、被稱爲“變異體”和“靈能生物”的可怕存在畫像……
這個世界的過去,以一種零碎卻震撼的方式,在他眼前緩緩掀開了一角。
而當他翻到某一頁時,他的目光凝固了。
那一頁上,畫着一個清晰的、不斷重復的幽藍色符文。
正是他在休眠艙屏幕上看到的那個!
而在符文下方,有着簡單的圖示注釋:一個箭頭指向符文,旁邊畫着一個站立的人形,人形後方是一個打開的門口。
圖注的含義似乎是……“識別通過,允許進入”?
林狩愣住了。
識別通過?
那個冰冷的注視……掃描了他……然後判斷爲“識別通過”?
所以那個符文可能不是警告,而是……允許進入的提示?只是因爲權限不足,無法進行下一步作?
那爲什麼“岩心”的反應如此劇烈?難道“岩心”的防御機制和這個休眠艙的並非同一套系統?
無數的疑問涌入腦海。
但他知道,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懷裏的金屬片,以及他本身的存在,似乎與這些舊時代造物之間,存在着某種極其微妙、尚未可知的聯系。
他收起書,望向東南方。那個暗紅色的倒三角標記,依舊在遠方召喚。
他的旅程,又多了一層撲朔迷離的色彩。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再次踏上了征途。只是這一次,他的行囊裏,多了幾頁來自舊時代的、沉重而晦澀的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