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石聚落蜷縮在大地的褶皺裏,像一塊癟的瘡痂。

風常年刮着,卷起灰白色的塵土,打在低矮的、用斷裂巨獸肋骨和夯土壘砌的圍牆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圍牆之內,是幾十間同樣低矮的石屋,屋頂鋪着枯的苔蘚和一種韌性極強的暗褐色草葉。圍牆之外,是無邊無際的、色彩黯淡的荒野,更遠處,則是連綿起伏的、如同沉睡巨獸脊背般的黑山脈輪廓。

這裏的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層永遠擦不淨的污濁琉璃。據說很久很久以前,不是這樣的。老人們蜷縮在火塘邊,用漏風的聲音念叨着“炁”流充沛、仙光璀璨的舊傳說,念叨着飛天遁地、移山倒海的大能,念叨着那些如今已淪爲聚落孩子們嬉鬧場所的古代遺跡——那些布滿詭異刻痕、冰冷堅硬、再也無法亮起的石陣和塔樓。

如今,“炁”已枯竭,仙路斷絕。傳說只是傳說,遺跡只是石頭。

大地的主人換了。

現在是那些巨獸、妖靈、精怪的天下。它們體型龐大,形態詭奇,擁有着人類無法理解的力量和遵循着怪異古老的法則。人類,從曾經的萬物靈長,跌落成了苟延殘喘的邊緣存在,龜縮在零散的聚落裏,依靠挖掘遺跡廢墟、撿拾巨獸遺蛻、種植少量耐瘠薄的作物,以及,與某些相對“溫和”或可溝通的強大存在締結脆弱得可憐的“契約”來勉強維持生存。

黑石聚落,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偏僻,貧瘠,掙扎在生存線上。

林狩蹲在聚落邊緣的一處斷牆下,手裏拿着一塊磨尖的薄石片,正小心翼翼地在另一塊相對平整的、燒制過的泥板上刻畫着。

他看起來約莫十八九歲,身形偏瘦,但骨架勻稱,透着常年勞作形成的精韌。膚色是風吹曬後的淺麥色,頭發黑而硬,有些亂糟糟地耷拉着。五官還算端正,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顏色比常人要深一些,看人的時候常常帶着一種下意識的遊離和專注並存的矛盾感,仿佛總在聽着什麼別人聽不見的聲音。

事實上,他也確實在聽。

“……癢……三百二十年……東面……那塊苔蘚……該死的孢子……”

斷斷續續的、沉悶的、如同兩塊巨石摩擦般的“聲音”鑽進他的腦海,帶着一種極度不耐煩和抱怨的情緒。

林狩抬起頭,望向聚落東面那座最大的“建築”——一尊半埋入土裏的巨石像。那是舊時代的遺物,不知被何種偉力從腰部擊斷,上半身倒在一旁,只剩下半截軀和雙腿矗立着,成了聚落圍牆的一部分。如今,那石像的腿部和基座上覆蓋着厚厚一層墨綠色的苔蘚。

聚落裏的人稱之爲“守護石像”,偶爾還會有人去祭拜一下,祈求它平安——盡管它從未顯過靈。

只有林狩知道,這石像或許本不是什麼守護神,它裏面可能沉睡着一個古老的存在,一個巨石精。而這位“守護神”目前最大的煩惱,是身上那片苔蘚已經癢了三百二十年了。

他低下頭,繼續在泥板上刻畫歪歪扭扭的符號,這是他自己發明的記錄方式。

“巨石精……抱怨苔蘚癢……三百二十年……(一個表示困惑的塗鴉)”

這已經是這塊泥板上的第七條記錄了。前面幾條分別是:

“裂蹄牛幼崽……夢境……紅色的草在跑……(疑似消化不良)”

“風……經過鋸齒岩時……發出‘不想工作’的情緒……(無用)”

“夜啼梟……昨夜歌聲含義……‘左翅第三羽毛有點鬆’……(無用)”

這就是林狩的能力,或者說,詛咒。

他天生就能聽到“獸語”。

並非字面意義上能聽懂野獸的嚎叫,而是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圍那些非人存在——巨獸、妖靈、精怪,甚至某些特殊自然物——的情緒、零碎的意圖、以及一些光怪陸離如同夢境碎片般的意象。

這能力時靈時不靈,毫無規律可言。而且接收到信息絕大多數時候都像上述記錄一樣,荒誕,瑣碎,毫無用處。

因爲這個,他從小就被視爲怪胎。孩子們怕他,躲着他;大人們看他的眼神帶着警惕和憐憫;就連聚落裏負責狩獵和守衛的“衛獸隊”成員,那些能與幾只馴化後的低階蠻獸進行粗淺溝通的漢子,也覺得他的“聽見”邪門而不可靠。

畢竟,衛獸隊依靠的是世代相傳的、與特定幾種馴獸建立的血脈聯系和固定信號,而林狩,他聽到的可能是任何東西的“胡言亂語”,且內容無法驗證。

“林狩!你又蹲在那裏發什麼呆!”一個粗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記錄。

林狩抬起頭,看到衛獸隊的頭領,巴隆大叔。巴隆身材高大壯實,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爪疤,是從一次狩獵襲擊中死裏逃生留下的。他身後跟着兩個隊員,正牽着一頭渾身覆蓋骨板、形似巨蜥的“躡地獸”,這是聚落最重要的馴獸之一,負責拖拉重物和警戒地底動靜。

“沒發呆,巴隆大叔。”林狩收起石片和泥板,站起身。

巴隆走到他面前,皺着眉頭:“少聽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這功夫,不如去幫嬤嬤們整理藥草,或者去修繕一下西面的圍欄。噬魂妖風的季節快到了,別整天神神叨叨的。”

“我知道了。”林狩點點頭,沒有爭辯。習慣了。

巴隆看了看他,似乎想再說點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點,最近外面不太平。‘大家夥們’好像都有些躁動。”說完,便帶着人和獸離開了。

林狩知道巴隆沒有惡意,甚至算得上聚落裏少數幾個還會關心他一下的人。但他無法解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像水一樣,不受控制地往他腦子裏涌。

噬魂妖風……

他望向遠方的黑山脈,心頭蒙上一層陰影。那是每年特定時節都會出現的恐怖天災,據說能直接吹散生靈的魂魄,所過之處,只留下僵硬的空殼。聚落每年都要爲此做準備,加固房屋,儲存物資,祈禱風向偏移。

但今年,他聽到的一些“碎片”,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幾天前,他從一只路過聚落上空、飛得歪歪扭扭的“三足烏鴉”那裏,捕捉到一段極其混亂的意象。

“……月亮……酸的……像腐爛的果子……風……黑色的牙齒……啃噬……巢……不安……”

當時他覺得這不過是那只老烏鴉恐怕是吃了什麼壞掉的東西產生的幻覺。三足烏鴉是種常見的低階妖禽,腦子本來就不太正常,它們的“話”十句裏有十一句是瘋的。

可現在結合巴隆的話,那“黑色的牙齒”和“啃噬”,讓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噬魂妖風。

甩甩頭,他把這不祥的預感壓下,決定先去幫忙整理藥草。生存是第一位的,無論聽到什麼,子總要過下去。

藥草嬤嬤們的工作間裏彌漫着各種燥草藥混合的苦澀氣味。林狩熟練地將一捆捆曬的“鐵線蕨”捆扎好,收入防的陶罐中。這種蕨類的莖是制作解毒膏的主要材料。

他的工作沉默而高效,嬤嬤們似乎也習慣了他的沉默寡言,只在他做得好的時候點點頭。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尖銳無比的嘶鳴聲猛地刺入他的腦海!

“……逃……鑽下去……最深的地方……不要亮光……不要……”

聲音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來自地下!

是聚落馴養的“居貂”!這種小獸對地底震動和某些特殊能量波動異常敏感,是預警地底威脅的重要一環。

林狩猛地停下手上的動作,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怎麼了?林狩小子?”一個正在搗藥的嬤嬤注意到他的異常。

“地底……有東西……”林狩捂住額頭,那充滿恐懼的嘶鳴還在回蕩,讓他太陽突突地跳痛。

嬤嬤的臉色也變了變,但很快又鎮定下來:“別瞎說!居貂好好的沒報警。你是不是又……”

她的話音未落——

嗚——!!!

一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號角聲突然從了望塔的方向傳來!

不是居貂的報警,而是了望塔的手動號角!這意味着……來自地面的、肉眼可見的威脅!

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即,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開來!

“獸?”

“不對!這個季節不該有獸!”

“是妖風!是噬魂妖風提前來了!”有人發出淒厲的尖叫。

林狩扔下草藥,猛地沖出工作間。

只見遠方的天際,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正在被一種令人心悸的、蠕動着的墨黑色迅速浸染!那黑色如同活物,翻滾着,蔓延着,所過之處,連光線似乎都被吞噬了!

它不是風,至少不完全是風。它更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粘稠的、充滿惡意的黑暗之,正以一種不緊不慢卻無可阻擋的速度,向着聚落席卷而來!

“噬魂妖風!真的是噬魂妖風!”

“快!啓動防護!所有人進屋!封死門窗!”巴隆的咆哮聲在混亂中響起,試圖組織秩序。

聚落瞬間大亂。人們哭喊着,奔跑着,沖向自己的石屋。衛獸隊的成員奮力驅使着幾頭體型較大的馴獸,試圖讓它們鎮定下來,但這些平溫順的夥伴此刻卻驚恐萬分,瘋狂地掙扎嘶鳴。

古老的應對 protocol 被啓動。幾個老人顫巍巍地走向聚落中央的小祭壇,開始吟唱晦澀的禱文,試圖激活那據說能偏轉微風的殘破陣法——當然,毫無反應。另一些人則慌忙地將一種散發着刺鼻氣味的黑色油脂塗抹在門窗縫隙上,這是用某種耐寒巨獸的脂肪混合烈性草藥熬制的,據說能一定程度上隔絕妖風的侵蝕。

林狩跟着人流跑向自己和幾位孤同居住的石屋,心髒狂跳。那來自居貂的恐懼嘶鳴和天際壓來的墨黑陰影,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墨黑色的“妖風”越來越近,他甚至能隱約看到風中扭曲的、如同冤魂般的模糊輪廓,聽到一種細微的、卻直鑽靈魂深處的嗚咽聲!

就在這時,又一段極其混亂、顛三倒四的“囈語”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裏炸開!

“……嘿嘿……黑色的……好吃的……魂靈……嗝……逆着……不對……順着的死……逆着的……看運氣……老狽……聰明……躲……石頭心跳的地方……”

是那只老狽!聚落西南邊荒谷裏那只瘋瘋癲癲、半死不活的老狽!林狩幾個月前偶然靠近它的巢,被這堆亂七八糟的念頭沖擊得頭疼了好幾天,當時只當是這老東西徹底瘋了的胡言亂語!

“逆着……順着的死……逆着的看運氣……”

“石頭心跳的地方……”

這些支離破碎的詞語,在此刻滅頂之災的恐怖氛圍下,像一道刺目的閃電,劈開了他的混亂!

常規的應對是躲進密封的屋子裏!這是“順着”妖風來襲方向躲避!但老狽的囈語說“順着的死”!

難道躲起來是死路一條?!

“逆着”?逆着什麼?妖風的方向?

“石頭心跳的地方”又是什麼?!

“快進來!林狩!封門了!”屋裏傳來焦急的喊聲。

林狩僵在門口,看着那越來越近的、吞噬光線的墨黑之,又感受着腦海裏那荒誕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尖銳的囈語。

賭一把?

相信一只瘋老狽的胡話?

還是跟着大家一樣,躲進屋裏,祈禱那厚厚的石牆和黑油能起作用?

他的目光掃過恐慌的人群,看到了巴隆大叔正奮力安撫那頭受驚的躡地獸,看到了藥草嬤嬤們蒼白絕望的臉,看到了平裏雖然疏遠他卻也會給他留一口飯的鄰居……

躲起來,很可能大家一起死!

“信一次!”林狩猛地一咬牙,眼底閃過一絲瘋狂和決絕。他猛地轉身,沒有進屋,反而向着聚落廣場中央那尊斷掉的巨石像沖去!

“林狩!你什麼!回來!”屋裏的人驚駭地大叫。

巴隆也看到了他:“小子!你找死嗎!快回來!”

林狩充耳不聞,拼命奔跑,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別躲屋裏!出來!到巨石像這邊來!逆着風的方向跑!信我一次!”

他的喊聲在狂亂的風聲和哭喊聲中顯得如此微弱和可笑。

沒人聽他的。大多數人甚至沒注意到他。少數聽到的人,也只是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瞥他一眼,然後更緊地封死了自家的門。

只有巴隆,看着林狩義無反顧地沖向廣場中央,看着那少年臉上從未有過的決絕和……一種奇異的確信?他又想起林狩之前說的“地底有東西”,想起這小子雖然古怪,但偶爾確實能察覺到一些異常……

而此刻,那墨黑的妖風已經撲到了聚落圍牆!

嗤——!

一種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被妖風觸及的圍牆,上面塗抹的黑色油脂瞬間蒸發般消失,堅硬的岩石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酥脆!一頭沒能及時躲入屋內的馴獸,被一絲黑色的氣流掠過,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隨即僵直倒地,眼神瞬間空洞,仿佛內在的一切都被抽空了!

恐怖的效果讓巴隆頭皮發麻!

再看那些封死的石屋,妖風正無孔不入地向着縫隙鑽去!裏面很快傳來了淒厲的、短暫的慘叫聲!

躲起來沒用!至少……效果很差!

“媽的!”巴隆赤紅着眼睛,猛地一跺腳,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他一把拉起身邊兩個同樣嚇呆的隊員,又沖着附近幾個還在發呆的人咆哮:“想活命的!跟我來!去廣場石像那邊!快!”

他驅動着那頭驚恐萬分的躡地獸,也朝着廣場中央沖去。

或許是被巴隆的行動鼓舞,或許是看到躲入房屋的人死得更快,又有十幾個絕望的人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了出來。

林狩第一個沖到那半截巨石像下。冰冷的巨石矗立着,上面的苔蘚似乎在微微顫動。

“石頭心跳的地方……石頭心跳……”林狩喘着粗氣,圍着石像基座 franticly 尋找。什麼是心跳?震動?能量源?遺跡核心?

他的手觸摸着冰冷粗糙的石面。

突然,他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沉穩的……搏動。

咚……

如同沉睡巨人的心跳,緩慢,有力,源自石像深處。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心跳,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能量韻律的殘留!這巨石精雖然沉睡,但它本體仍在無意識地散發着某種極細微的場!

而那個搏動點,就在基座下方,一個被苔蘚和泥土半掩蓋的凹陷處!

“這裏!”林狩大喊,指着那個凹陷。

此時,妖風已經徹底籠罩了整個聚落!

墨黑色的氣流如同活物,在街道間流淌,搜尋着一切生命氣息。慘叫聲此起彼伏,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巴隆等人沖了過來,帶着一路的驚險,險些被幾股氣流纏上。

“這裏?!這有什麼用?!”一個隊員看着光禿禿的石像基座,絕望地喊道。

“逆着風!”林狩想起老狽話裏的另一個關鍵詞,他強忍着腦海中被妖風近帶來的各種混亂尖叫和哭泣的幻覺,指着妖風來襲的方向——那墨黑色最濃鬱的方向,“面對它!不要背對!不要順着它逃跑的方向!”

這聽起來簡直荒謬透頂!直面死亡?

但已經到了這一步,沒有退路了!

巴隆一咬牙,率先面對妖風來襲的方向,緊緊貼在那個石像基座的凹陷處。其他人也紛紛效仿,擠作一團。

那頭躡地獸似乎也感知到了石像基座處那微弱的、讓它安寧的搏動,主動趴伏下來,將衆人護在身後。

墨黑色的妖風涌到了廣場。

氣流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

衆人恐懼地閉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臨。

然而,奇跡發生了。

那些涌到石像附近的妖風,仿佛遇到了某種無形的阻礙,變得有些……紊亂。它們不再那麼目標明確,反而像是在繞着什麼流動。雖然依舊冰冷刺骨,帶着侵蝕靈魂的寒意,但那種直接的、被“啃噬”的感覺減弱了!

更重要的是,因爲它們面對(逆着)風,能看到氣流的動向,他們能下意識地進行極其微小的躲閃,避開那些最濃鬱的氣流核心!

而躲在石像基座“心跳”處,那微弱的韻律似乎真的形成了一個極其渺小的庇護點,擾了妖風的鎖定!

但這絕非絕對安全。

一個躲在邊緣的人,因爲極度恐懼,下意識地想要轉身蜷縮起來(順着風的方向保護自己),立刻就被一股氣流鑽入後心,哼都沒哼一聲就僵直倒下。

另一個人稍微離開了一點石像基座的範圍,瞬間就被更多的氣流包裹,慘叫着被拖走。

生存與死亡,就在這毫厘之間!

林狩緊緊貼着冰冷的石頭,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凍僵了。腦海裏充斥着妖風帶來的各種負面情緒和幻聽,太陽如同被錐子刺穿般劇痛。但他死死咬着牙,堅持面對着那恐怖的黑色浪,利用那微乎其微的“逆着”視角和石像的微弱庇護,艱難地閃避着。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秒都像是在邊緣行走。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墨黑色開始減弱,緩緩退去。

如同水退卻,留下滿目瘡痍。

妖風過去了。

天空恢復了灰蒙蒙的狀態,但聚落卻幾乎化爲一片死地。

房屋完好無損,但裏面的人……大多已無聲息。

廣場上,幸存下來的人緩緩睜開眼睛,如同做了一場噩夢。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巨大悲痛交織在臉上。

活下來的,包括林狩、巴隆、兩個衛獸隊員、三個藥草嬤嬤、還有五個反應夠快跟過來的聚落居民,加上那頭躡地獸,總共十三……個生靈。

整個黑石聚落,一百多口人,只剩下他們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幸存者們看着彼此蒼白而麻木的臉,又看着周圍死寂的聚落,低聲的啜泣終於響起。

巴隆猛地一拳砸在石像上,拳頭破裂出血,他卻毫無所覺,只有巨大的悲痛和無力感。

林狩癱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氣,額頭依然劇痛,心卻沉甸甸的。

他賭對了。

依靠一段瘋老狽荒誕不經的囈語,他解讀出了一線生機,救下了包括自己在內的十幾條人命。

但這成功沒有絲毫喜悅,只有無盡的沉重和後怕。他的能力極不靠譜,信息殘缺扭曲,解讀過程如同猜謎,成功充滿了偶然和運氣。這一次他猜對了,下一次呢?

這個世界運行的邏輯,果然已經變得瘋狂而錯亂。那些被世人視爲無用囈語、甚至是他自身詛咒的“獸語”,竟然真的隱藏着如此殘酷而真實的生存密碼。

他抬起頭,望着這片變得更加死寂和陌生的天地。

黑石聚落已經完了。這裏不再安全,也不再值得留戀。

他摸了摸懷裏那塊記錄着各種荒誕“獸語”的泥板。

這些,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資本。

他必須離開這裏,走向更廣闊、更危險、更光怪陸離的世界。去主動傾聽,去 decipher (解讀)那些荒誕的低語,去找到這個世界變得如此瘋狂的真相,去學會如何真正地……生存下去。

他站起身,目光逐漸變得堅定。

“巴隆大叔,”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我要走了。”

巴隆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死去的聚落,沉默良久,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

“……去吧。小心點。活着。”

林狩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生他養他卻又排斥他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幸存下來的、表情復雜地看着他的面孔。

然後,他轉過身,沒有任何行囊,只帶着那塊刻滿了荒誕筆記的泥板,一步一步,走出了黑石聚落的廢墟,走向了那片未知的、充斥着巨獸低語和詭異法則的荒野。

他的筆記上,即將添上新的記錄。

而他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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