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一種微妙而平穩的節奏中向前流淌。沈墨對顧清羽的存在所產生的依賴,如同藤蔓悄然攀附,雖未宣之於口,卻已體現在常生活的諸多細節裏。而顧清羽,這位看似溫順、實則步步爲營的“狩獵者”,並未因初步的勝利而沾沾自喜,他開始了新一輪、更深層次的滲透。
這天,顧清羽收到了一份快遞,是他之前投稿參加的一個頗具分量的新銳珠寶設計大賽的獲獎通知。他獲得了新人獎,雖然並非最高獎項,但也是對他才華的一種重要肯定。一同寄來的,還有一本登載了獲獎作品和設計師簡介的業內權威雜志。
看着那份精致的證書和散發着油墨清香的雜志,顧清羽的心湖泛起了小小的漣漪。這是屬於他的榮光,是他剝離“顧家小兒子”、“沈墨配偶”這些身份之外,自身價值的體現。
他沒有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般迫不及待地炫耀,也沒有刻意隱藏。他只是像處理一件尋常物品一樣,將證書夾進雜志裏,然後走到走廊那個原木置物架前,將其與自己平時常翻的那些藝術畫冊放在了一起。位置不顯眼,但若有人稍加留意,便能輕易看到。
他不需要大聲宣告,只需要一個安靜展示的機會。尤其是,給那個特定的人看到的機會。
傍晚,沈墨回到家。經過幾個月的潛移默化,他如今進門後,目光會習慣性地在客廳和走廊區域掃視一圈,仿佛一種無意識的確認。今天,他的目光在掠過那個置物架時,自然而然地被那本嶄新的、與其他畫冊風格稍異的雜志吸引了。
他的腳步頓住。
雜志封面上,清晰地印着大賽的名稱和“獲獎作品特輯”的字樣。而攤開夾着證書的那一頁,恰好露出了顧清羽的名字和那份設計稿的彩圖——一條以“月光下的晚香玉”爲靈感的項鏈,設計清雅靈動,線條流暢,將花朵夜間盛放的神秘與柔美刻畫得淋漓盡致。
沈墨的視線在那份證書和設計稿上停留了足有十幾秒。
他記得顧清羽的資料上提到過他是設計師,他也曾粗略掃過幾眼對方放在這裏的畫冊。但在他的固有認知裏,那不過是豪門Omega用以陶冶情、或者增添聯姻籌碼的“小玩意兒”,所謂的才華,大抵也有限。
然而眼前這幅刊登在權威雜志上的作品,以及那個實實在在的獲獎證書,無聲地推翻了他之前的輕慢判斷。
這並非“小玩意兒”。這是需要天賦、努力和獨特審美才能創造出的、具有真正藝術價值和商業潛力的作品。
鬼使神差地,沈墨伸出了手,拿起了旁邊那本顧清羽經常翻看的素描本(顧清羽並未禁止他翻閱這些放在公共區域的東西)。他隨手翻開幾頁,裏面是各種珠寶設計的草圖和靈感片段,線條大膽而自信,構思精巧,與他之前看到的“月光晚香玉”風格一致,卻又各有千秋。
他沉默地翻看着,眼神專注,不再是之前那種全然的無視或居高臨下的評判,而是帶着一種審視的、甚至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他第一次真正地將“顧清羽”這個名字,與“才華橫溢的設計師”這個身份聯系了起來。這不再是依附於他的Omega,而是一個擁有獨立事業和價值的個體。
這種認知,讓顧清羽在他心中的形象,悄然變得更加立體,也……更加具有吸引力。
他將素描本和雜志放回原處,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心底某個角落,似乎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晚餐時分,氣氛比往常似乎更緩和一些。顧清羽能感覺到沈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平時多了幾分探究和深意。他知道,他看到了。
今天餐桌上的湯,有些特別。不是往常的雞湯或者魚湯,而是一種用料更爲復雜、湯色呈深褐色的傳統湯品——天麻川芎燉魚頭。這是沈墨家鄉的一道傳統藥膳,尤其在季節交替、容易引發頭痛舊疾的時候,當地人習慣飲用以暖胃驅寒,舒緩神經。
顧清羽是在查閱了大量資料,並結合沈墨偶爾透露的(比如對氣候不適的細微抱怨)以及秦嶼那裏旁敲側擊來的信息,才決定嚐試做這道湯的。他甚至特意找來了地道的藥材。
湯被盛放在白瓷碗裏,散發着藥材特有的、混合着魚鮮的濃鬱香氣。
沈墨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熟悉而久違的味道瞬間在味蕾上綻放,那不僅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一種承載着記憶與鄉情的符號。他幼時身體不適,或者季節變換時,家裏的老人總會爲他熬上這樣一碗湯。
他沉默地喝着,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回憶。
顧清羽觀察着他的反應,適時地,用輕柔的、仿佛不經意的語氣輕聲解釋道:“最近天氣轉涼,聽說這個季節您老家那邊習慣喝這個暖胃,驅寒。我試着做了一下,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沈墨握着湯勺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但顧清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那雙深邃眼眸中,似乎有某種堅冰,在鄉情與這份出乎意料的體貼共同作用下,融化了極細的一角。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將整碗湯都喝完了。甚至連裏面燉得軟爛的魚肉和天麻,也都仔細地吃掉了。
這個舉動,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喝完一碗粥,都更具有分量。
晚餐後,沈墨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起身回書房。他坐在原位,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想着什麼。
顧清羽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收拾着餐桌。
過了一會兒,沈墨才緩緩站起身。但他沒有走向書房,而是出乎意料地,走到了客廳的沙發旁,在那幾個柔軟的靠墊中坐了下來。他甚至順手拿起了那本《心靈的棲息地》,隨手翻開了幾頁。
他沒有看進去多少,但這個姿態本身,就已經傳遞了足夠多的信息。
他不再急於逃離這個共享的空間,不再將這裏僅僅視爲一個吃飯和睡覺的場所。他開始願意在這裏停留,哪怕只是片刻的放空。
顧清羽在廚房清洗着碗碟,透過玻璃門,看着客廳裏那個坐在暖黃燈光下、身影難得透出幾分鬆弛意味的Alpha,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清淺而真實的微笑。
界線的模糊,並非通過激烈的沖突或直白的告白,而是通過這些細微的、關於才華的認可,關於鄉情的觸動,關於空間的共享,一點一滴,悄無聲息地完成。
那紙冰冷的契約,依然存在。但它所劃定的界線,已經在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柔軟。
溫水不僅煮熱了青蛙,更開始溶解那禁錮着青蛙的、名爲“疏離”的堅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