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風透過病房窗戶吹進來，帶着玉蘭花的淡香，卻吹不散柳顏走路時的疼。她披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手輕輕捂着左側傷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 不是軟，是虛，傷口處的牽拉感像細針，扎得她睫毛直顫。術後排氣、排便都算順利，可傷口長得慢，稍微用點勁就疼得鑽心，連抬手撩頭發的動作都得慢半拍。
“顏顏，你慢點走，別跟自己較勁！” 媽媽端着剛洗好的蘋果追出來，看着她扶着牆挪步的樣子，心疼得直皺眉，“醫生說你傷口還沒長好，不用天天走這麼多。”
柳顏回頭笑了笑，臉上沒顯露出疼，聲音卻有點虛：“媽，我想早點上班嘛，總躺着該生鏽了。” 其實她心裏還有點小九九 —— 這幾天在普外病房待得太悶，總忍不住想起耳鼻喉科的走廊，想起那個總是冷冰冰卻會偷偷幫她的人。可這話她不敢說，只能借着 “想上班” 的由頭，每天多走幾趟，繞着路往耳鼻喉科的方向挪。
今天輸完液，她跟媽媽說 “去樓下花園透透氣”，轉身卻拐向了耳鼻喉科的病區。走廊裏的消毒水味比普外淡點，還混着護士站飄來的咖啡香，柳顏扶着牆慢慢走，眼睛卻忍不住往鼻科病房的方向瞟 —— 她告訴自己，就是隨便溜達，順便看看以前的同事，才不是想找某個人。
剛走到鼻科護士站，就看見王冰在整理病歷。王冰是鼻科的老護士，以前柳顏在這兒轉科時，總幫她遞器械。“喲，柳顏？你怎麼來了？傷口好點沒？” 王冰抬頭看見她，笑着放下手裏的活，給她搬了把椅子，“快坐，看你這臉色，還沒好利索吧？”
柳顏坐下，手還沒離開傷口，假裝不經意地問：“王姐，最近科裏忙不忙呀？我好久沒來了，都有點想念這兒了。” 她說着，眼神往醫生辦公室的方向掃了一眼，“對了，韓主任…… 最近還好嗎？”
王冰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好什麼呀，韓主任最近倒黴透了。前陣子他主刀的一個病人，術後突發肺栓塞，雖然搶救回來了，卻成了植物人。家屬天天來鬧，說要告他，剛才還來了一趟，把辦公室都快掀了。”
“轟” 的一聲，柳顏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她攥着衣角的手一下子收緊，指甲掐進掌心都沒察覺 —— 又是因爲她嗎？上次韓斐譽爲了她跟病人打架，被院裏批評扣獎金；這次他出了這麼大的事，是不是也跟自己這個 “災星” 沾了邊？她想起自己兩次生病，想起韓斐譽幫她找李主任做手術，想起他在走廊裏幫她提輸液袋的樣子，心裏像被灌了鉛，又沉又疼。
“王姐，韓主任…… 現在在辦公室嗎？” 柳顏的聲音有點啞，站起來時沒扶穩，差點摔了，還好王冰扶了她一把。
“應該在，家屬剛走沒一會兒，估計還在處理後續呢。” 王冰扶着她，有點擔心，“你要是找他，可得小心點，剛才家屬鬧得可凶了。”
柳顏點點頭，謝過王冰，扶着牆慢慢往醫生辦公室挪。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女人的哭聲，混着尖利的叫罵：“你還我的老公！你說能治好的，現在人成了植物人，你償命來！”
她心裏一緊，快步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裏看 —— 辦公室裏一片狼藉，病歷散了一地，一個中年女人坐在地上，死死扯着韓斐譽的褲腳，哭得撕心裂肺。旁邊站着個老太太，頭發花白，指着韓斐譽的鼻子罵：“你這個缺德大夫！我兒子是家裏的頂梁柱，你把他治傻了，我們一家老小怎麼活？你賠我兒子！”
還有個男人，挽着袖子，一臉凶相地揪着韓斐譽的衣領，唾沫星子濺在韓斐譽的白大褂上：“老子今天就教訓教訓你這個庸醫！讓你知道隨便害人的下場！”
韓斐譽站在中間，白大褂皺了，領口被扯得變形，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裏帶着點疲憊。他沒還手，也沒反駁，只是低聲說：“病人的情況我已經跟你們解釋過了，肺栓塞是術後並發症，我們已經盡力搶救了。有什麼問題，咱們通過正規途徑解決，別動手。”
“正規途徑？我看你就是想賴賬！” 男人說着，拳頭就往韓斐譽臉上揮。
柳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顧不上傷口的疼，趕緊掏出手機給鼻科護士站打電話，聲音都在抖：“王姐，快叫保衛科過來！醫生辦公室有人！” 掛了電話，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辦公室的門，大喊一聲：“你們住手！”
屋裏的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門口。柳顏扶着門框，臉色蒼白，病號服的衣角還沾着點灰塵，可眼神卻很堅定。那個扯着韓斐譽褲腳的女人反應過來，沖她吼：“這沒你的事！你個病人湊什麼熱鬧？出去！”
“怎麼沒我的事？” 柳顏慢慢走進來，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額頭冒冷汗，卻還是硬撐着走到韓斐譽身邊，抬頭看着那幾個家屬，“他是我的主治醫師，你們把他打了，誰給我復查傷口？誰負責我的後續治療？有話好好說，動手解決不了問題，反而顯得你們沒理。”
老太太氣得發抖，指着柳顏：“你知道什麼！他害了我兒子！這個破醫院就是害人的地方，你趕緊出院，別在這兒被他坑了！”
“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醫生。” 柳顏說着，下意識地往韓斐譽身前站了站，像只護崽的小獸，“他救過我的命，也救過其他病人的命。術後並發症不是他的錯，你們要是有意見，可以找醫院投訴，可以走法律程序，但是不能動手。”
男人不耐煩了，伸手就要推柳顏：“你個小丫頭片子，別在這兒多管閒事！”
柳顏往後退了一步，正好碰到韓斐譽的胳膊。她能感覺到他身體一僵，然後輕輕扶了她一下 —— 手指剛碰到她的胳膊，又趕緊縮了回去，怕碰疼她的傷口。柳顏心裏一暖，膽子更大了，看着那男人說：“我可不是多管閒事。我剛做完脾破裂手術，傷口還沒長好，你們要是碰我一下，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不僅要告醫生，還得賠我醫藥費、誤工費，說不定還得負刑事責任。”
她故意挺了挺腰，臉上帶着點 “豁出去” 的勁兒：“反正我現在也是病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們要是想試試，就動手。”
老太太和女人對視一眼，有點遲疑 —— 她們是來的，不是來惹麻煩的，要是真傷了這個病人，事情就更復雜了。男人也有點猶豫，攥着拳頭沒敢動。
就在這時，保衛科的人和警察沖了進來，趕緊把家屬和韓斐譽分開。“有什麼事跟我們去保衛科說，不許在醫院鬧事！” 保衛科的人把家屬往外帶，女人還在哭着罵，男人回頭瞪了韓斐譽一眼，被警察推着走了。
辦公室裏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柳顏和韓斐譽。柳顏鬆了口氣，剛想轉身跟韓斐譽說話，卻沒站穩，差點摔了 —— 剛才太緊張，沒顧上傷口，現在放鬆下來，疼得更厲害了。
韓斐譽趕緊伸手扶住她，手掌托着她的胳膊，動作很輕，生怕碰疼她：“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 柳顏也同時開口，聲音還帶着點沒平復的喘息。
兩人對視一眼，空氣突然安靜下來。柳顏能看到韓斐譽眼底的紅血絲，能看到他白大褂上的褶皺，還能看到他扶着自己胳膊的手 ——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帶着點暖意，燙得她胳膊都有點麻。她趕緊低下頭，耳朵有點熱，心裏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
還是韓斐譽先打破沉默，聲音有點啞：“快回普外病房，你的傷口不能這麼折騰。” 他說着，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眼神也恢復了平時的冷淡，好像剛才扶她的動作只是個意外。
柳顏心裏有點空落落的，看着他轉身要走，趕緊小聲叫他：“韓老師……”
韓斐譽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僵：“還有事？”
“謝謝你。” 柳顏的聲音很輕，帶着點委屈，又帶着點感激，“謝謝你上次幫我找李主任做手術，也謝謝你…… 一直照顧我。還有，你別太在意病人的事，都會過去的。” 她其實想說很多話，想道歉，想安慰，想問問他是不是還好，可話到嘴邊，只變成了一句 “謝謝你”。
韓斐譽沒說話，過了幾秒，才悶聲說：“快回去吧，別讓你媽媽擔心。” 然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白大褂的下擺掃過門口的垃圾桶，發出輕微的聲響，沒回頭，也沒再看她一眼。
柳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裏有點委屈，又有點困惑 —— 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剛才明明還好好的，他怎麼又變得這麼冷淡了？難道自己沖進來保護他，反而讓他反感了？
她扶着牆，慢慢往回走，傷口的疼和心裏的悶混在一起，讓她鼻子有點酸。她不知道的是，韓斐譽走出辦公室後，並沒有走遠，而是靠在走廊拐角的牆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 —— 剛才在辦公室裏，看到她沖進來的那一刻，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他怕她被家屬傷到，怕她的傷口裂開，怕她因爲自己的事受委屈。所以他只能故意冷淡，只能讓她趕緊走，他怕自己再跟她多說一句話，就會忍不住把她護在身後，就會暴露心裏的在意，就會讓她卷入自己的麻煩裏。
他掏出手機，猶豫了半天，還是給普外的護士發了條消息：“麻煩幫我看看柳顏有沒有回病房，她剛才在鼻科辦公室受了點驚嚇，傷口可能有點疼，多留意一下。”
發完消息，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 他怎麼能不心動？看着她明明自己還在受傷，卻硬撐着站在他身前，像只小小的、卻很勇敢的刺蝟，那一刻，他心裏的某個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得發燙。可他不能 —— 他是她的上級，他現在還身陷麻煩，不能把她拉進來。
而柳顏回到普外病房時，媽媽已經在門口等得着急了。“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半天！” 媽媽扶着她，摸了摸她的額頭，“怎麼滿頭汗？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柳顏搖搖頭，靠在媽媽懷裏，小聲說：“媽，我剛才去看韓老師了，他遇到點麻煩，我幫了他一把。”
“你呀，自己都是病人，還去管別人的事！” 媽媽雖然嘴上埋怨，卻還是給她倒了杯溫水，“不過你做得對，做人就得有良心，人家幫過你，你能幫就幫。”
柳顏喝着溫水，心裏卻還在想韓斐譽 —— 他剛才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點復雜，不是反感，也不是冷淡，倒像是…… 擔心？她摸了摸自己的傷口，想起剛才他扶着自己的手，想起兩人同時開口問 “你沒事吧” 的默契，心裏又有點甜，好像傷口的疼都輕了點。
窗外的玉蘭花又落了幾片，飄在窗台上，像極了他們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意 —— 明明靠得很近，卻又隔着一層薄薄的紙；明明很在意，卻又只能刻意疏遠。可柳顏隱隱覺得，那層紙，總有一天會被捅破的。
而走廊拐角的韓斐譽，看着普外病房的方向，手指輕輕碰了碰剛才扶過她的地方，好像還能感受到她胳膊的溫度。他拿出手機，翻出她的病歷照片，看着上面 “術後恢復良好” 的字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 只要她好好的，他多等一會兒，沒關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