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點的陽光，已經沒了正午的烈勁兒，斜斜地透過門診樓的玻璃窗，在走廊地板上拖出長長的光斑。柳顏趴在診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戳着病歷本上的頁碼，心裏早已經飛進了周末的被窩 —— 還有半小時就結束門診，走廊裏等候的病人只剩零星幾個，護士站的張甜正低頭刷着手機，連鍵盤敲擊聲都透着股快要下班的慵懶。
“終於能睡個懶覺了。” 柳顏在心裏偷偷歡呼。這半個月值急診夜班，每天早上七點半就得爬起來，眼睛腫得像核桃，連喝咖啡都救不了的困意，讓她好幾次在寫醫囑時差點把 “頭孢” 寫成 “頭孢子”。一想到明天能抱着枕頭睡到自然醒，不用被鬧鍾吵醒，不用穿白大褂，她嘴角的笑意就壓不住，連指尖戳病歷的力道都輕了幾分。
她正琢磨着周末要不要煮點銀耳羹，補補這陣子熬掉的氣血，護士站突然傳來張甜拔高的聲音：“柳大夫！急診！”
這聲喊像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水裏，柳顏瞬間彈起來，白大褂的衣角都差點掃掉桌上的鋼筆。她剛跑到走廊，就看見一輛平車 “吱呀” 地被推過來，車輪碾過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刺耳。平車上躺着個男人，深色外套被血浸透，暗紅色的血順着衣角滴在地板上，蜿蜒出一小道痕跡。旁邊跟着兩個穿警服的人，眉頭都皺得緊緊的，一看就不是普通急診。
“打架鬥毆，耳朵被砍了。” 其中一個警察快步迎上來，聲音急促，“剛從派出所送過來，酒還沒醒呢，你們小心點。”
柳顏心裏一緊，趕緊上前查看。男人臉上全是血污，一只耳朵耷拉着，傷口邊緣還沾着碎發，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混着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嗆得她忍不住皺了皺眉。“推進縫合室！” 她轉身對護士說，聲音比平時穩了不少 —— 再緊張，也不能在病人和警察面前露怯。
縫合室裏，消毒水的味道蓋過了酒氣。柳顏麻利地打開無菌包，鑷子夾着碘伏棉球，剛要給傷口消毒，男人突然 “嗷” 地叫了一聲，猛地抬起手，一把掀翻了旁邊的器械盤。金屬盤子 “哐當” 砸在地上，剪刀、鑷子散了一地，還沒等柳顏反應過來，男人已經伸手推在她口 —— 力道大得像塊石頭砸過來，柳顏踉蹌着往後倒，後腰撞在器械台的棱角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還沒等站穩，又被男人踹了兩腳，正好落在肚子上。
“唔……” 劇痛瞬間從肚子蔓延開來，柳顏蜷在地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來，視線都有點模糊。她想撐着起來，可肚子一用力就疼得鑽心，只能用手捂着肚子，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外面的警察聽到動靜，趕緊推門進來，可最先沖進來的不是警察 —— 是韓斐譽。
柳顏模糊中看見他沖進來的身影，白大褂的下擺被風掀起，平時總是梳理得整齊的頭發有點亂，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他原本是來門診拿份病歷，剛走到縫合室門口就聽見裏面的響動，進來一看，就看見柳顏蜷在地上，手捂着肚子，白大褂上兩個黑腳印格外刺眼。
韓斐譽的眼睛瞬間紅了，平時的冷靜淡漠全沒了蹤影。他沖過去，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領，揮着拳頭就揍了上去 —— 一拳打在男人臉上，又一拳落在口，動作又快又狠，完全不像平時那個連說話都帶着距離感的韓主任。“你他媽敢動她？” 他的聲音帶着顫抖，是壓抑不住的憤怒，連牙齒都咬得咯咯響。
男人被打懵了，酒勁上來也不管不顧，揮着拳頭就往韓斐譽身上砸。“別打架呀！” 張甜嚇得聲音都在抖，趕緊上前拉架，兩個警察也沖過來，一邊一個把兩人拉開。
韓斐譽掙開警察的手，顧不上擦臉上被濺到的血，蹲下身就去扶柳顏。“你怎麼樣？” 他的聲音急得發顫，手指碰到她的胳膊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柳顏的額頭冒着冷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都沒了血色，只是捂着肚子呻吟：“肚子疼……”
韓斐譽掀開她的白大褂，看見那兩個清晰的腳印，心一下子揪緊了。“別是脾破裂。” 他說着，彎腰就把柳顏抱了起來。柳顏的身子很輕，抱在懷裏像片羽毛，可他卻覺得重得很 —— 怕碰疼她，怕自己的動作太急，怕她出什麼事。“快送外科急診！” 他抱着她往外跑，腳步都有些踉蹌，平時在手術台上穩如泰山的手，此刻抱着她的腰，卻不敢用力。
柳顏靠在他懷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點煙草的氣息 —— 平時她覺得這味道帶着距離感，可現在卻覺得很安心。她的意識有點模糊，只知道自己被他抱着，他的膛很暖，心跳得很快，像要從腔裏跳出來。她想開口說 “我沒事”，可一用力就疼得說不出話，只能輕輕抓着他的白大褂衣角。
外科急診的綠色通道開得很快，李振江主任親自過來會診，B 超一做，果然是脾破裂。“得馬上手術，腹腔鏡修補就行，別擔心。” 李主任拍了拍韓斐譽的肩膀，“你放心，我肯定把人給你好好送回來。”
韓斐譽站在手術室門口，看着紅燈亮起，手指無意識地攥着白大褂的衣角。他剛才揍人的時候沒覺得什麼，現在冷靜下來，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他怕 —— 怕柳顏出事，怕自己沒保護好她，怕剛才那兩腳真的傷了她。他想起平時對她的冷淡，想起每次想跟她說話卻又刻意疏遠，想起她小心翼翼跟自己請示時的樣子，心裏又悔又疼。剛才看見她蜷在地上的那一刻，他腦子裏什麼都沒想，只知道不能讓她受委屈，不能讓她受傷。
手術室的燈滅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護士推着柳顏出來，說手術很成功，只是需要好好休養。韓斐譽跟着推床到病房，看着護士給她扎上輸液針，蓋好被子，才悄悄退到走廊裏。他沒走，就靠在病房門口的牆上，掏出煙想抽一，卻發現煙盒是空的 —— 他早就戒煙了，只是剛才太慌，忘了。
柳顏醒過來的時候，麻藥還沒完全退去，視線模模糊糊的。她看見病房裏站着不少同事，張甜、梅采佳，還有幾個一起轉科的住院醫，大家都圍着她，說着關心的話。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好像看見韓斐譽站在最後面，戴着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 平時那雙眼睛總是淡淡的，此刻卻滿是擔心，像蒙了層霧氣。她想跟他說句話，可眼皮太重，沒一會兒又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她感覺有人在給她擦汗，手指很輕，碰到她的額頭時，帶着點涼意。她還聽見有人小聲說話，聲音很輕，像是韓斐譽的聲音，可她沒聽清說什麼，只覺得那聲音很溫柔，像春風拂過耳朵。護士來換輸液的時候，她能感覺到有人站在旁邊，幫護士扶着她的胳膊，動作很輕，怕碰疼她。
第二天早上，柳顏醒過來的時候，看見媽媽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 媽媽握着她的手，眼淚掉在她的手背上，“才當醫生半年，又是發燒又是手術的，這班咱不上了行不行？”
柳顏笑了笑，聲音有點啞：“媽，沒事，就是個小手術，過幾天就好了。” 她安慰了媽媽半天，才讓媽媽止住眼淚。醫生查房的時候，李主任笑着說：“小姑娘恢復得不錯，今天就能下地活動了，多走走，防止腸粘連。”
媽媽去給她買粥，柳顏想自己試試下地。她撐着床沿坐起來，傷口還是有點疼，她咬着牙，一手提着輸液袋，一手捂着刀口，慢慢挪到床邊。剛站穩，就看見門口站着個人 —— 是韓斐譽。
他穿着便裝，黑色的 T 恤，牛仔褲，沒戴眼鏡，頭發有點亂，看起來比平時溫和了不少。他怎麼來了？柳顏心裏愣了一下，想起平時他總是忙得腳不沾地，病房、手術、門診連軸轉，怎麼會有空來這裏。
“你要出去嗎？” 韓斐譽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輸液袋。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兩人都頓了一下，柳顏趕緊縮回手，心裏有點慌，耳朵都熱了。
“嗯，李主任說多走走恢復得快。” 柳顏皺着眉頭，忍着疼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傷口都像被刀割一樣疼。“韓老師您不忙嗎？” 她小聲問，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忙。” 韓斐譽跟在她身邊，腳步放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傷口，生怕她不小心碰到。走廊裏的陽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柳顏偷偷看了一眼，發現他的睫毛很長，不像平時那麼冷硬。
兩人剛走到走廊拐角，就碰到了查完房的李主任。“喲，韓老弟，你還在這兒呢？” 李主任笑着走過來，拍了拍韓斐譽的肩膀，然後看向柳顏，眼神裏帶着點 “我懂” 的笑意，“這個就是你特意拜托我做手術的小姑娘吧？恢復得怎麼樣？”
韓斐譽的耳朵一下子紅了，趕緊移開視線，有點不自然地說：“李主任，謝謝您。她是我們科的同事，當時在我班上出的事，我有責任。”
“哈哈，責任，責任。” 李主任笑得更歡了，眼睛掃過兩人，“憐香惜玉是應該的，你們繼續，我不打擾了。” 說完，還沖韓斐譽擠了擠眼睛，才帶着其他醫生走了。
柳顏這才明白，原來李主任是他特意拜托的。她心裏有點暖，又有點不知所措，腳步都慢了下來。原來他平時對自己的冷淡，都是裝的嗎？他其實是在意自己的？
“那個，韓老師，我們回去吧。” 柳顏停下腳步，不敢看他的眼睛 —— 怕看到他眼裏的在意，怕自己會忍不住多想。
“是不是累了？” 韓斐譽趕緊上前，扶着她的胳膊 —— 手指剛碰到她的胳膊，又趕緊縮了回去，怕碰疼她。柳顏輕輕點了點頭，他便提着輸液袋，陪着她往病房走。
回到病房，韓斐譽幫她把床搖起來，扶着她坐到床邊。“我自己來就行。” 柳顏說着，想往床上挪，可剛一用力，傷口就疼得她齜牙咧嘴。韓斐譽見狀，也不管什麼分寸了，彎腰就把她抱了起來，慢慢往床上放。他的胳膊環着她的腰，手掌貼着她的後背，體溫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傳過來，燙得柳顏的心都在顫。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韓斐譽把她放好，蓋好被子，才鬆了口氣。他不敢看她的眼睛，轉身就說：“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柳顏抬頭看他，發現他的耳朵也紅了，像熟透的櫻桃。她想說 “謝謝”，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小聲的 “您也別太累了”。
韓斐譽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快步走出了病房。他靠在病房門口的牆上，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 果然是燙的。他剛才抱着她的時候，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味，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輕輕落在自己的口，心跳快得像要炸開。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不該對她有不該有的心思，可他控制不住 —— 控制不住看到她受傷時的失控，控制不住想保護她的沖動，控制不住抱着她時的心動。
病房裏，柳顏摸着自己發燙的臉頰，看着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她想起韓斐譽剛才着急的樣子，想起他抱着自己時的溫度，想起他紅透的耳朵，心裏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原來那個冷冰冰的韓主任，也會有這麼不冷靜的時候；原來他對自己，不是只有冷淡。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病床上，暖得像他的懷抱。柳顏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覺得這次受傷，好像也不是那麼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