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字,在孫明志的腦海裏轟然炸開。
他積攢了半輩子的官場智慧、陰謀算計,在這一刻被炸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角落裏那個病弱的少年,渾身的肥肉都在無法抑制地顫抖。
那不是人。
人不會用價值連城的國寶當刀子。
更不會用那一本本陳舊的賬冊,將他幾年來的罪惡,如此清晰、如此精準地釘死在恥辱柱上!
大廳之內,死寂一片。
先前還氣勢洶洶的衙役們,此刻舉着冰冷的鐵鏈,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他們真正恐懼的源頭,那個捧着藥碗的少年,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可那堆在食盒裏,散發着陳舊墨香的賬冊,卻比任何刀劍都來得致命。
勾結山匪?
跟這些記錄着私吞官鹽、貪墨河工款、勾結京城王府的驚天大案相比,這個罪名簡直就是個笑話。
孫明志的理智在尖叫。
完了。
可求生的本能,卻讓他死死攥住了最後一稻草。
不能認!
只要不認,只要趁現在將這個蕭逸當場格,毀掉所有證據,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沒錯,了他!
一抹瘋狂的狠厲,重新爬回孫明志那張灰敗的臉上。
他猛地抬起手,正要不顧一切地發出格勿論的命令。
然而,就在他張嘴的前一刻。
“咳……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毫無征兆地從角落傳來。
那不是之前有氣無力的咳。
所有人的心,都隨着這咳嗽聲狠狠一揪。
循聲望去。
只見蕭逸整個身子都佝僂起來,單手死死按住口,另一只手撐着桌面。
他瘦削的肩膀劇烈起伏,仿佛要將整個肺腑都咳出來一般。
他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額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不斷滾落。
“三少爺!”
旁邊的小廝驚呼一聲,連忙伸手去扶。
蕭忠也嚇得停止了求饒,臉上寫滿了驚恐。
孫明志剛要吼出口的命令,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他死死盯着蕭逸,肥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裝的!
一定是裝的!
這個小畜生,又在耍什麼花招!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下一瞬,他便看見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噗!”
在一聲劇烈的嗆咳之後,蕭逸猛地抬起頭。
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涌而出。
殷紅的血霧,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大部分濺落在他身前的地板上。
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泊。
還有幾滴,濺在了他雪白的狐裘上。
宛如雪地裏驟然盛開的紅梅,妖異,刺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
整個大廳,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賓客都瞪大了雙眼,驚恐地看着這一幕。
就連那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也像被施了定身法,舉着鐵鏈,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
他們可以冷眼看着孫明志用權勢把蕭家上絕路。
可以漠視蕭家被扣上滿門抄斬的大罪。
但他們不敢看着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書生,在知府的壽宴上,被活活得當場吐血!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揚州府的讀書人都會炸鍋!
孫明志這個知府,也就當到頭了!
孫明志本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大腦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好像瞬間被抽,手腳冰涼。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唯獨沒有想過,蕭逸會用這種最慘烈、最極端的方式,來掀翻整個棋盤!
這是陽謀!
裸的陽謀!
他現在要是再敢動蕭逸一汗毛,就是坐實了“酷吏死士子”的罪名!
“藥……藥……”
蕭逸的身子晃了晃,軟軟地靠在小廝懷裏。
他抬起一只顫抖的手,指向旁邊的藥箱,氣若遊絲。
“快……拿藥……”
他蒼白的唇瓣上還沾着一絲血跡,配上那張俊美絕倫的臉,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感。
“是!是!三少爺!藥來了!”
小廝像是才從驚駭中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打開藥箱,取出一個黑色瓷瓶,倒出一顆散發着濃鬱苦味的藥丸,慌慌張張地往蕭逸嘴裏塞。
他又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參湯,哆哆嗦嗦地喂到蕭逸唇邊。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只剩下小廝慌亂的動作,藥丸與瓷瓶的碰撞,以及蕭逸吞咽參湯時,那微弱而清晰的咕咚聲。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那個角落。
那個剛剛還掌控全場,言語誅心的“怪物”,此刻卻變成了一個隨時都可能咽氣的、脆弱不堪的病人。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
孫明志站在主位上,進退兩難。
他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炙烤,而那個給他添柴的人,就是那個正在喝藥的蕭逸。
他想走,卻不敢。
他怕他一走,蕭逸就真的“死”在這裏。
他想留,卻更不敢。
他怕蕭逸緩過勁來,再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看着蕭逸慢條斯理地,一口,一口,將那碗冰涼的參湯喝下。
苦澀的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蕭逸靠在椅背上,口還在輕微地起伏,他閉着雙目,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眼瞼下投下一片青黑的陰影。
他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然而,無人看見。
在他喝下最後一口參湯,將藥碗遞還給小廝的那一刻。
他那雙倦怠的眼眸,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縫隙中,沒有痛苦,沒有虛弱。
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清冷,與一絲藏得極深的……厭煩。
舌尖的傷口辣的疼。
血腥味和藥的苦味混在一起,真是糟糕透頂的體驗。
爲了睡個安穩覺,居然還要演這麼一出戲。
他緩緩抬起頭。
那清冷的視線,越過呆若木雞的賓客,越過進退失據的衙役,精準地落在了主位上那個汗如雨下的胖子身上。
孫明志接觸到他視線的一刹那,渾身猛地一顫。
那是什麼樣的目光?
那是一個獵人,在欣賞落入陷阱的獵物時,才會有的目光。
冰冷,漠然,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