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時間在緊繃的寂靜中爬行,每一秒都像拉長的橡皮筋,隨時可能斷裂。林宅內部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無聲流動的監控視線和隱藏的機。

陳邙靠在牆上,閉着眼,像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像。但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如同精密儀器,分析着所有變量,計算着成功率低得可憐的下一步。林晚傳遞出的信息像一塊冰冷的鐵,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神經上。“淨土計劃”,U盤,林兆安顯而易見的知情與戒備……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更黑暗的真相,也意味着他們此刻的處境,比預想的還要危險十倍。

被動等待,只有死路一條。必須主動出擊,哪怕是以身犯險。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側的手上。那只手,骨節分明,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個近乎自殘的念頭,在他心底冰冷地成型。

苦肉計。

這是最古老,也往往最有效的策略之一,尤其是在當前林晚“精神崩潰”的人設下。一個因過度驚嚇而出現自殘傾向的病人,遠比一個僅僅是情緒不穩定的病人,更能牽動“父親”的神經,也更能制造混亂,模糊真正的意圖。

風險在於,他需要對自己下足夠狠的手,才能取信於多疑的林兆安和福伯。同時,他必須確保林晚能接住戲,並利用這個機會。

他再次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將所有的猶豫和軟弱的念頭盡數剔除。九十八次死亡早已將他錘煉得心如鐵石,爲了抓住那一線生機,他不在乎付出任何代價。

時機需要精心選擇。最好是在……凌晨,人最疲憊,警惕性相對較低的時分。

他默默計算着時間。

當窗外城市的喧囂徹底沉寂,連林宅內部的細微聲響都逐漸稀疏,電子時鍾無聲地跳向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時——

陳邙動了。

他沒有發出任何預警,猛地抬起右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向身旁堅硬冰冷的牆壁!

“咚!”

一聲沉悶而結實的撞擊聲,在寂靜的走廊裏突兀地炸響!

緊接着,是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痛哼。

他用的力道極大,右手小臂瞬間傳來骨頭欲裂的劇痛,肉眼可見地迅速紅腫起來,皮膚下甚至滲出了駭人的青紫色。

幾乎是同時,他左手掏出那個舊手機,用還能活動的拇指,以最快速度向林晚的房間發送了一條預設的、只有一個特定符號的緊急信息——行動信號!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力氣,順着牆壁滑坐到地上,左手捂住劇痛的右臂,額頭抵着膝蓋,發出痛苦而粗重的喘息聲。他的身體因疼痛而微微痙攣,臉色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變得蠟黃,冷汗瞬間浸溼了額發。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怎麼回事?!”

最先被驚動的是守在樓梯口附近的兩個安保人員,他們如同獵豹般沖了過來,看到癱坐在地、手臂明顯受傷的陳邙,臉色都是一變。

“陳醫生!您怎麼了?!”

陳邙抬起頭,眼神因爲劇痛而有些渙散,聲音斷斷續續,帶着強忍的痛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沒……沒事……不小心……滑了一下……”

這解釋蒼白無力。滑倒怎麼可能撞出如此嚴重的傷勢?

其中一個安保立刻按住耳麥,低聲急促地匯報。另一個則試圖上前攙扶。

就在這時——

“啊——!!!”

一聲淒厲至極、充滿了無盡恐懼和絕望的尖叫,猛地從林晚的房間裏爆發出來!那聲音穿透厚重的門板,尖銳得仿佛能劃破人的耳膜!

緊接着,是重物被砸碎的聲音,和歇斯底裏的哭喊:“血!好多血!走開!你們都走開!!爸爸——!!爸爸救我——!!!”

完美的配合!

陳邙心中一定,臉上卻配合地露出更加焦急和痛苦的神色,掙扎着想要站起來:“林小姐!林小姐你怎麼了?!”

場面瞬間混亂到了極點!

腳步聲紛至沓來。福伯第一個趕到,他看到受傷的陳邙和房間裏傳出的、林晚失控的尖叫,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也出現了裂痕。他立刻指揮安保:“快!進去看看小姐!小心別她!”

房門被從外面打開(林晚並未反鎖),裏面的景象“觸目驚心”——梳妝台的鏡子被什麼東西砸碎,碎片散落一地,林晚蜷縮在床角,雙手死死抱着頭,渾身劇烈顫抖,哭得撕心裂肺,語無倫次地喊着“血”和“爸爸”。

而幾乎在房門打開的同一時間,林兆安也出現在了走廊盡頭。他穿着睡袍,臉色鐵青,眼神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陰沉得嚇人。他的目光先是掃過房間裏失控的女兒,然後立刻落在了癱坐在地、手臂明顯重傷的陳邙身上。

“怎麼回事?!”林兆安的聲音不高,卻帶着雷霆般的威壓,瞬間鎮住了混亂的場面。

福伯立刻上前,低聲快速匯報:“陳醫生意外受傷,小姐似乎受到,情緒徹底失控……”

林兆安走到陳邙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仔細審視着他紅腫發紫、甚至有些變形的小臂,又看向他因疼痛而冷汗淋漓的臉。

“陳醫生,”林兆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這傷……可不像是滑倒。”

陳邙抬起頭,眼神帶着醫生專業的冷靜,卻又混雜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後怕和……自責?他喘息着,聲音虛弱但清晰:“林先生……抱歉,是我失職。我剛才……可能是太累了,出現了一瞬間的眩暈,沒站穩……撞到了牆。沒想到驚動了林小姐,她似乎……產生了嚴重的創傷性聯想……”

他將自己的傷歸咎於意外和疲勞,同時巧妙地將林晚的失控與自己的“意外”聯系起來,暗示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連鎖反應。

林兆安盯着他看了幾秒鍾,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視他靈魂深處。陳邙坦然承受着這份審視,眼神沒有任何閃爍,只有痛苦和作爲醫生失職的懊惱。

就在這時,房間裏的林晚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從床上撲下來,踉蹌着沖向林兆安,一頭扎進他懷裏,哭得渾身癱軟,雙手死死抓住他的睡袍,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爸爸……有血……我好怕……他們都要害我……書房……書房安全嗎?我要去書房……那裏沒有血……”她哭喊着,聲音破碎,邏輯混亂,但“書房”兩個字,卻異常清晰地蹦了出來。

林兆安身體微微一僵,抱着女兒的手臂收緊了些,他低頭看着懷中崩潰痛哭的林晚,眼神復雜難明。心疼?疑慮?警惕?種種情緒在他眼底飛快閃過。

陳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關鍵時刻到了!林晚能否利用這苦肉計創造的機會,將“書房”這個關鍵詞,以這種“不合理”卻又符合病人邏輯的方式拋出來!

福伯也緊緊盯着林兆安,等待着他的指示。

時間仿佛再次凝固。

幾秒鍾後,林兆安輕輕拍着林晚的後背,用一種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安撫:“好了,晚晚,沒事了,爸爸在這裏。沒有血,那是幻覺,是你在做噩夢。”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頭對福伯吩咐道:“先送陳醫生去處理傷口,用最好的醫生和藥。晚晚……我陪她去書房坐一會兒。那裏……安靜。”

他同意了!

陳邙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劇烈的疼痛此刻仿佛都減輕了幾分。他任由安保人員攙扶起來,在被帶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依舊埋在林兆安懷中哭泣、但肩膀微微鬆弛下來的林晚。

計劃的第一步,成功了。

但這僅僅是開始。書房是更危險的區域,林晚要在林兆安的眼皮底下,尋找關於“淨土計劃”和U盤的線索,無異於火中取栗。

而他,必須盡快處理好傷勢,準備好應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任何變故。

苦肉計撕開了一道口子,但深淵,依舊凝望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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