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帝都的夏,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席卷了水木園。蟬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聒噪,從清晨嘶鳴到黃昏,聲音黏稠而熱烈,像是要把積蓄了一整個春天的能量盡數宣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槐樹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金幣般的光斑,空氣裏彌漫着青草、泥土被炙烤後散發出的蓬勃生氣,以及一種屬於青春期末尾的、躁動不安的因子。

黃亦玫回來了。

帶着紐約一個月交換生活的記憶,帶着行李箱裏增加的幾本畫冊和幾件帶有蘇哲氣息的衣物(那件寬大的白色T恤被她小心地珍藏了起來),更重要的,是帶着一顆被愛意充盈、卻又因驟然分離而倍感思念的心。曼哈頓的霓虹、切爾西的雨夜、公寓落地窗前的擁抱與親吻……那些畫面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腦海裏,與眼前熟悉的水木園景致交織,讓她時常有種時空交錯的恍惚感。

她剛安頓下來沒兩天,一個快遞包裹便送到了黃家。拆開來看,是最新款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小巧的銀色機身,在當時堪稱時尚與科技的結合體。隨盒附着一張簡潔的便籤,上面是蘇哲那手利落而好看的英文筆跡:

"For us. Keep it close." (爲我們準備的。隨身帶着。)

沒有多餘的甜言蜜語,卻比任何情話都更讓黃亦玫心跳加速。她明白他的意思——距離是客觀存在的,但他願意用最實際的方式,爲兩人之間架起一座溝通的橋梁。作爲一個尚未經濟獨立的學生,這份禮物顯得有些貴重,但她只是猶豫了片刻,便欣然接受了。這並非出於對物質的渴望,而是因爲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蘇哲在那冷靜外表下,爲她敞開的、一絲珍貴的例外和用心。她迫不及待地按照說明書好SIM卡,小心翼翼地擺弄着新手機,仿佛捧着的是蘇哲那顆不易觸碰的心。

幾乎是手機開通的瞬間,一條越洋短信便跳了進來,發送人是一串她早已背熟的號碼:

"Got it?" (收到了?)

她飛快地回復:"Yes! Thank you, Zoe! I love it!" (收到了!謝謝你,蘇哲!我很喜歡!)

那邊很快回復:"Good." (好。)

簡單的對話,卻拉開了他們跨越太平洋的戀愛常。

自此,這部手機成了黃亦玫最珍貴的物品,幾乎24小時不離身。它仿佛一個隨身攜帶的、與蘇哲世界的連接點。白天,她在夏美術學院的畫室裏對着畫板塗抹時,手機就安靜地放在調色盤旁邊;晚上,她回到水木園自己那個堆滿畫具和書籍的小房間,手機便放在枕邊。每當屏幕亮起,提示有新的短信或來電時,無論她在做什麼,嘴角都會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甜蜜的弧度。

他們的聯系,密集而規律,帶着蘇哲式的風格,也充滿了熱戀中情侶特有的黏稠。

短信的碎片化甜蜜:

大多數時候,他們是靠短信聯系。蘇哲似乎很擅長利用碎片化的時間。

有時是紐約的清晨,他剛結束晨跑,會發來一句:"Morning. Ran 10k. Have a good day." (早上好。跑了十公裏。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有時是他會議間隙,簡短地問:"How's your painting?" (你的畫怎麼樣了?)

有時甚至是深夜,他還在處理文件,會發來一張窗外紐約夜景的照片,附言:"Still working. You should be asleep." (還在工作。你應該睡了。)

而黃亦玫的回復則要生動得多,充滿了分享欲:

"今天系裏評畫,老師誇我色彩感覺更好了![笑臉]"

"和同學去後海寫生了,荷花開了好多,就是太熱了!"

"剛剛看到一只肥貓在偷吃我們放在窗台上的柿子,好像你公寓樓下那只![圖片]"

"想你了。"

她的短信像一串串跳躍的音符,充滿了生活的細節和飽滿的情緒。蘇哲的回復往往簡潔,有時甚至只是“嗯”、“不錯”、“早點休息”,但她能從這極簡的回應裏,讀出他的關注和在意。他就像一座沉默而穩固的山,而她則是環繞着山間歡快流淌的溪水。

QQ視頻的珍貴時光:

當然,最讓他們期待的,是每周固定幾次的QQ視頻通話。這通常安排在蘇哲那邊晚上臨睡前,或者周末的清晨,對應帝都的上午或傍晚。爲了這些通話,黃亦玫會特意收拾好房間,調整好攝像頭角度,甚至偷偷塗一點淡色的唇彩。而蘇哲,也總會準時出現在電腦屏幕那端。

他的背景通常是公寓裏那標志性的落地窗,或者簡潔的書房。他有時還穿着襯衫,似乎剛結束工作;有時則是舒適的居家服,頭發微溼,像是剛健身完。無論哪種狀態,他出現在屏幕裏的樣子,總是讓黃亦玫的心跳漏掉一拍。

"能看到我嗎?聽得到嗎?" 每次接通,她總是先急切地確認,臉頰因爲興奮而泛紅。

"嗯,很清楚。" 蘇哲的聲音通過耳機傳來,帶着電流的細微雜音,卻異常真實地響在她耳邊。

他們會分享彼此的生活。黃亦玫會興奮地舉起新完成的畫作給他看,講解自己的創作靈感;會吐槽食堂千篇一律的飯菜;會說起爸媽和哥哥的趣事。蘇哲則更多是傾聽者,偶爾會給出幾句簡短的評價或建議。他也會告訴她一些工作上的進展(當然是剔除了機密信息的部分),或者紐約最近的天氣、他去看的一個展覽。

有時,他們並不怎麼說話。黃亦玫在屏幕這頭看書或整理畫具,蘇哲在屏幕那頭處理郵件或閱讀報告,偶爾抬頭看對方一眼,目光在虛擬的空間裏交匯,仿佛對方就在身邊陪伴。這種無聲的陪伴,有一種奇異的安寧和滿足感。

有一次,帝都下起了暴雨,電閃雷鳴,黃亦玫宿舍的網絡很不穩定,視頻畫面卡頓、馬賽克,聲音也斷斷續續。她有些懊惱地抱怨着破網絡。屏幕那端的蘇哲,看着她在雷光映照下有些模糊卻寫滿焦急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沒關系,就這樣看着你也可以。"

那句話,透過不穩定的電流傳來,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溫柔的意味,讓黃亦玫瞬間安靜下來,只覺得窗外所有的雷聲雨聲都遠去了,只剩下自己如鼓的心跳。

夏的夜晚,水木園裏依舊悶熱。黃亦玫結束視頻通話,合上筆記本電腦,走到窗邊。遠處未名湖的方向有隱約的蛙聲傳來,手中的手機還殘留着長時間視頻後的微熱,仿佛還帶着蘇哲那邊的氣息。思念如同夏夜的藤蔓,在分別後瘋狂滋長,纏繞着心髒,帶着微微的酸脹,卻又因爲有了這隨時可以響起的鈴聲和隨時可以點亮的屏幕,而充滿了甜蜜的期待。

這一切,始於一次看似隨意的深夜通話。那時蘇哲剛結束一個冗長的跨國視頻會議,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黃亦玫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講述着白天在水木園寫生時遇到的趣事,聲音如同清泉,洗滌着他被數據和談判充斥的神經。

“……後來我就坐在湖邊那棵大槐樹下,聽着風吹樹葉沙沙響,還有遠處不知道哪個學生在讀英語,聲音斷斷續續的,挺有意思。”她隨口分享着,語氣輕快。

蘇哲靠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望着腳下依舊璀璨但已帶上幾分秋夜寒意的城市,忽然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她描述的回應:

“水木園的清晨……聲音應該很美妙。”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算不上一個正式的感慨,更像是一個疲憊大腦在放鬆時,對某個寧靜畫面的下意識向往。他想象着那種不同於紐約街頭警笛與引擎轟鳴的、屬於象牙塔的、純淨而充滿生機的聲音混合物。

說者或許無心,但聽者有意。

這句話,像一顆輕盈的種子,落在了黃亦玫那顆充滿藝術感知和熾熱情感的心田上。

第二天,帝都的天空還未泛起魚肚白,凌晨四點的水木園籠罩在一片深藍色的靜謐之中。黃亦玫悄悄爬下了床。她穿好衣服,從抽屜裏拿出那台有些年頭的、父親以前學英語用的便攜式收音機,它帶有錄音功能,可以使用磁帶。她檢查了一下電池和空白磁帶,然後像懷揣着一個甜蜜的秘密,輕手輕腳地溜出了宿舍樓。

凌晨空氣帶着沁人心脾的涼意,草木上掛着晶瑩的露珠。水木園還在沉睡,萬籟俱寂,只有她細微的腳步聲和偶爾不知名的小蟲窸窣聲。她找到一個靠近林子的長椅坐下,將收音機的錄音鍵輕輕按下。磁帶開始緩慢地轉動,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滋滋”聲。

她屏住呼吸,像一個最虔誠的采集者,開始捕捉這座古老園子蘇醒前最純淨的“聲音標本”。

最初,是絕對的靜。然後,細微的聲音開始如同水墨般在寂靜的宣紙上暈染開來。最早醒來的是鳥兒。先是幾聲試探性的、清脆的獨鳴,不知從哪棵樹的深處傳來,劃破寂靜。接着,更多的鳥兒加入了這黎明的合唱,嘰嘰喳喳,啾啾唧唧,聲音高低錯落,織成一張綿密而充滿活力的網。她小心地移動着收音機,試圖捕捉不同角度、不同距離的鳥鳴。

然後,風來了。輕柔地拂過高高白楊樹的樹梢,樹葉發出“沙沙”的摩挲聲,如同情人間低語;吹過荷塘,帶來水波輕漾和荷葉相互觸碰的細微聲響。她錄下風吹過不同樹種、不同密度葉片時產生的、微妙差異的“沙沙”聲。

天光漸亮,園子裏開始有了人跡。遠處,隱約傳來年輕學子晨讀英語或背誦詩詞的聲音,抑揚頓挫,帶着青春的朝氣和對未來的期盼,雖然斷斷續續,卻爲這自然之聲注入了人文的氣息。有早起鍛煉的老人穿着布鞋走過石板路的“嗒嗒”聲;有自行車鏈條轉動發出的、規律的“咔噠”聲;還有遠處食堂開始準備早餐傳來的、隱約的鍋碗瓢盆碰撞聲……

她像一個聲音的畫家,用那台老舊的收音機作爲畫筆,貪婪而細致地采集着這些轉瞬即逝的、充滿了生活氣息與自然靈性的音符。她在未名湖畔錄下水波輕拍岸邊的溫柔;在古老的亭台下錄下風鈴被微風拂過的清脆叮咚;在圖書館前的廣場上錄下鴿子起飛時撲棱翅膀的噗噗聲……

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直到太陽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園子,人聲漸漸鼎沸,她才按下了停止鍵。手指因爲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臉頰和鼻尖被晨風吹得微紅,但她的心卻充滿了豐盈的喜悅。這盤小小的磁帶裏,封印了一整個水木園的清晨,也封印了她對他那句隨口一提的話語,最認真、最浪漫的回應。

回到家裏,她小心地將磁帶標注好,然後第一時間去了郵局,用最快的國際快遞將它寄往紐約。在包裹裏,她只放了一張簡單的紙條,上面畫了一個笑着的太陽,和一行字:

“送給你,水木園的清晨。——黃亦玫”

幾天後,紐約,蘇哲的公寓。

當他拆開那個來自帝都的、有些出乎意料的包裹,看到那盤小小的磁帶和那張稚氣卻溫暖的紙條時,他向來平靜無波的臉上,出現了片刻的怔忡。他拿着那盤磁帶,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塑料外殼,仿佛能感受到那個清晨的涼意和她指尖的溫度。

他走到書房,從儲物櫃裏找出一台許久未用的、但保養良好的卡帶播放機。接通電源,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低噪聲先傳來,然後,那些被精心采集的聲音,如同被釋放的,瞬間充滿了這間過於現代、過於冷感的公寓。

清脆婉轉的鳥鳴,仿佛將窗外哈德遜河的景色都置換成了水木園鬱鬱蔥蔥的林木;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帶着一種寧謐的節奏,撫平了他眉宇間因工作而積攢的褶皺;隱約的讀書聲、自行車鈴聲、水波聲……這些平凡至極的聲音,在此刻,通過磁帶的介質,跨越了半個地球,變得如此不平凡。

蘇哲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靜靜地聆聽着。他仿佛能看到那個纖細的身影,在凌晨微涼的空氣中,舉着收音機,小心翼翼、滿懷期待地爲他采集這些聲音的畫面。一種前所未有的、細膩而洶涌的情感,如同溫潤的水流,漫過他內心深處那些由理性構築的堤壩。他從未想過,自己隨口的一句話,會被如此鄭重、如此充滿創意地對待。

這盤磁帶,像一把獨特的鑰匙,開啓了他情感表達的另一扇門。

聽完一遍,他又按下了重播鍵。這一次,他不再是單純的聆聽者。他走到客廳那架他一直當做裝飾品、偶爾才彈奏的三角鋼琴前,掀開了琴蓋。修長的手指懸在黑白琴鍵之上,等待着。

當磁帶裏的鳥鳴再次響起時,他的手指落下,一串清澈而帶着些許憂鬱的音符流淌出來,是德彪西的《月光》。他並沒有完全按照樂譜,而是讓這首印象派的傑作,與磁帶裏的自然之聲對話、交融。

鋼琴清冷的音色,模擬着月光的流淌,與磁帶裏清晨的生機形成奇妙的對比與和諧。當鳥鳴密集時,他的琴音變得輕快跳躍,如同光影在林間穿梭;當風吹樹葉沙沙作響時,他的和弦變得綿長而富有層次,仿佛爲風聲鋪上了情感的底色;當聽到那隱約的讀書聲時,他的旋律中會加入一絲沉穩的、仿佛思考般的節奏。

他反復嚐試,錄制,調整。這個在金融世界裏追求極致效率和精準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最耐心的工匠,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只爲將兩種來自不同時空、不同媒介的聲音,完美地編織在一起。他將黃亦玫錄制的一些最清晰、最有代表性的聲音片段——幾聲最清脆的鳥鳴、一段風吹荷葉的沙沙聲、一聲遙遠的自行車鈴響——通過設備進行降噪和優化,然後巧妙地嵌入到他的鋼琴曲中,成爲樂曲裏不可或缺的、充滿生命力的聲部。

這不再僅僅是德彪西的《月光》,這是屬於蘇哲和黃亦玫的《月光與水木清晨》。冰冷理性的鋼琴,與充滿生命質感的實地錄音,在他的手下達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和諧。鋼琴的旋律是骨架,是思念的脈絡;而那些來自水木園的聲音,是血肉,是情感的填充,是他們共同記憶的回響。

數個夜晚的精心打磨後,他終於滿意了。他將最終合成的音頻文件,通過電子郵件,發給了黃亦玫。郵件的標題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回禮。”

她的心莫名一跳。之前她寄出了那盤承載着水木園清晨的磁帶,像投遞出一份小心翼翼的、充滿期盼的信物。她想象過他收到時的表情,是訝異,是覺得有趣,或者僅僅是禮貌的感謝?但她從未想過,會收到一份如此鄭重的“回禮”。

她點開附件,戴上了耳機。世界瞬間被隔絕在外。

起初,是幾秒鍾的空白,只有電子文件細微的底噪。然後,一個清冷、孤寂的鋼琴單音,如同冰涼的露珠,從極高的音域滴落,敲擊在她期待的心弦上。是德彪西的《月光》。她聽出來了,那印象派模糊而美麗的音色,勾勒出月色流淌的痕跡。

但緊接着,奇跡發生了。

就在那清冷的月光般的旋律鋪陳開時,一個熟悉得讓她心髒驟停的聲音,毫無預兆地穿進來——那是她趴在未名湖畔,舉着收音機,屏息凝神錄下的、一聲格外清脆婉轉的鳥鳴。清晨的涼意,湖面氤氳的水汽,那一刻的專注與期待,隨着這聲鳥鳴,穿透時空,猛地撞進了她的耳膜。

她猛地坐直了身體,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耳機邊緣。

鋼琴聲繼續流淌,如水,如霧。而她的錄音,那些她耗費心血采集的聲音,不再是獨立的片段,而是成爲了這月光曲裏活生生的、呼吸着的部分。風吹過古老槐樹葉的沙沙聲,成爲了鋼琴左手低音區綿長和弦的天然伴奏;遠處學子隱約的、帶着晨起沙啞的讀書聲,在旋律的間隙裏若隱若現,賦予這音樂一種奇特的、接地氣的生命力;甚至那一聲她偶然錄下的、清脆的自行車鈴響,也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某個樂句的結尾,像是畫龍點睛,讓整個畫面瞬間鮮活、靈動起來。

他不是簡單地將她的錄音作爲背景。他在與它們對話。他的琴音時而模仿鳥鳴的跳躍,時而又與風聲纏繞共生。冰冷的、理性的鋼琴,與充滿生命質感的、帶着泥土和晨露氣息的自然之聲、人間煙火,在他的編排下,達成了一種近乎神性的和諧。這不再是德彪西的月光,這是蘇哲的月光,是照進水木園的月光,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跨越了太平洋和十幾個時區的私密共鳴。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巨大幸福和深刻理解瞬間擊穿的戰栗。她仿佛能看到,在紐約那間整潔得沒有一絲煙火氣的公寓裏,蘇哲是如何坐在那架昂貴的三角鋼琴前,反復聆聽她那盤粗糙的磁帶,如何用他那雙習慣於處理億萬資金流轉、敲擊復雜金融模型的手,耐心地在琴鍵上尋找與一聲鳥鳴、一陣風聲最契合的音符。他剝離了華爾街精英冷硬的外殼,將他內心那片不爲人知的、細膩而豐饒的領域,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的面前。

這份“回禮”太重了,重得讓她心頭酸脹,又輕得如同此刻耳機裏流淌的月光。

在這極致的情感沖擊下,感官仿佛發生了奇異的聯覺。耳朵裏聽着這融合了紐約月光與水木清晨的樂曲,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模糊起來,思緒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扯着,猛地拽回到了整整一年前——那個同樣悶熱,卻因爲一個陌生人的闖入,而變得截然不同的夏天。

回憶開始

那是1997年的夏末,空氣黏稠得如同化不開的糖漿。蟬鳴是永恒的背景音,嘶啞着,仿佛在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呐喊。水木園裏綠意洶涌,法國梧桐寬大的葉片在陽光下油汪汪地發亮,投下大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彼時的黃亦玫,還是一個剛剛結束大一學業、對未來充滿朦朧憧憬的美院學生。她的生活半徑,大抵是家、學校、寫生的公園,簡單得像一張只用三原色勾勒的草圖。那個午後,她剛從美院回來,抱着沉重的畫板和一大摞書籍,額上沁着細密的汗珠,正準備上樓,就聽到對門蘇叔叔家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

她記得,母親吳月江在陽台那邊熱情地和王曼麗阿姨打着招呼,語氣裏充滿了好奇。她隱約知道,是對門蘇叔叔那個一直在“漂亮國”的兒子回來了。這在當時的水木園家屬區,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新聞。她對此並無太多興趣,海外關系對她而言,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概念。

然而,命運的安排總是出其不意。

第一次正式照面,是在蘇家的客廳。她奉母親之命,端着一碗剛做好的糖蒜過去。敲門,開門的是王阿姨,側身讓她進去。然後,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越過了王阿姨的肩膀,看到了那個坐在餐桌旁的身影。

他背對着門口,穿着簡單的襯衫,身姿挺拔。當王阿姨介紹,他轉過身站起來時,黃亦玫感覺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

那不是一種可以用“英俊”簡單概括的沖擊。他很高,站起來時帶着一種自然而然的壓迫感。穿着合體的淺色襯衫,面料看起來柔軟而高級,與父親和哥哥常穿的棉布襯衫截然不同。他的臉龐輪廓清晰,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線條分明,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像兩潭望不見底的寒泉,裏面沒有任何初來乍到的好奇或局促,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冷漠的疏離。

他看向她,目光平靜地掠過,如同掃描一件無關緊要的物體。然後,他依照介紹,對她點了點頭,用那低沉悅耳、卻毫無溫度的聲音說了句:“你好。”

冷漠。這是蘇哲給黃亦玫的第一印象,深刻得像烙鐵留下的印記。他就像一塊驟然投入夏溫吞空氣中的寒冰,周身散發着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氣息。她習慣了美院男生們或熱情、或靦腆、或故作深沉的目光,卻從未遇到過如此徹底的無視,不,甚至不是無視,是一種……徹底的、不包含任何情感色彩的客觀審視。

她當時有些窘迫,還有些微不可察的氣惱,放下糖蒜,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蘇家。回到自己房間,心跳才慢慢平復。那個冰冷的身影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她下意識地拿出速寫本,憑借瞬間的記憶,用炭筆快速勾勒起來。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那個疏離的側影、那雙沒有什麼情緒的眼睛,漸漸在紙上浮現。哥哥黃振華後來闖入看到,還調侃了她幾句,讓她羞惱不已,連聲否認。

後來,她又見過他幾次。

在樓道裏偶遇,他依舊是點頭,一句“你好”便擦肩而過,留下淡淡的、清冽的須後水氣息。

在籃球場上,看到他和哥哥打球。他換上了運動裝,身材勻稱而富有力量感,動作標準,技術嫺熟,但即使在運動時,那種克制和冷靜也依然存在。他不會像其他男生那樣大聲呼喊,進球後也只是微微抿一下唇,汗水順着他清晰的下頜線滑落。她坐在場邊,假裝在速寫本上寫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着那個與周圍熱火朝天的氛圍格格不入的身影。

還有一次,她抱着沉重的畫架和顏料箱在樓下踟躕,是他沉默地走過來,輕鬆地接過最重的畫架,幫她送上樓。她道謝時,他卻用一句自然而然的英語回應:“You're welcome. It's no trouble at all.” 那純正的美式口音,再次提醒她,他們來自兩個不同的世界。

他就像一本裝幀精美、卻用陌生文字寫就的書,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她卻看不懂,也摸不透。她對他,充滿了好奇,一種混合着些許挫敗感、些許不服氣、以及越來越多探究欲的好奇。她偷偷觀察他走路的姿態,聽他與父兄交談時那平穩的語調,留意他那些看似不經意、卻透露出良好教養的細節。

她並不知道,在她偷偷觀察他的時候,那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名叫蘇哲的男子,也像一顆無意間撒下的種子,在她情竇初開的心裏,悄然生,靜待破土而出的時機。那時的一切,都蒙着一層夏特有的、朦朧而躁動的光暈,混雜着好奇、不解、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隱秘的期待。

回憶結束

耳機裏,蘇哲的《月光與水木清晨》還在循環播放。鋼琴的清冷與她錄音的鮮活,依舊在完美地交融、對話。

黃亦玫緩緩摘下耳機,淚水已經打溼了衣襟,但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夏末夜晚微涼的風涌了進來,吹了她臉上的淚痕。

窗外,水木園沉睡在夜色裏,與她錄音中的清晨景象截然不同,卻又血脈相連。一年前的那個夏天,那個冰冷、疏離、讓她感到挫敗又無比好奇的蘇哲,與此刻用如此浪漫而深刻的方式回應她的蘇哲,形象不斷地重疊、分離、再重疊。

距離沒有稀釋感情,反而在思念的發酵下,變得更加醇厚。他不再是那個遙不可及的、來自“漂亮國”的模糊符號,也不再僅僅是那個讓她心動的、英俊而冷漠的鄰居。他是一個活生生的、有着驚人才華和細膩情感的人,一個會因爲她隨口一句話而凌晨起床采集聲音、並願意花費大量精力將她粗糙的禮物淬煉成藝術瑰寶的男人。

她從抽屜裏拿出那本速寫本,翻到最早畫下蘇哲側影的那一頁。炭筆線條略顯青澀,卻準確地抓住了他當時那份與周遭的隔閡感。她的指尖輕輕拂過畫紙上冰冷的線條,再對比耳邊依舊回蕩的、充滿溫度的樂曲,一種恍如隔世的感慨油然而生。

命運是多麼奇妙。一年前,她只能隔着距離,用畫筆偷偷描繪他冰冷的輪廓;一年後,她卻能跨越重洋,與他進行如此深邃的靈魂對話。

她重新戴上耳機,將音量調大,讓那融合了紐約月光與水木清晨的旋律,將自己徹底包裹。在這個夏末的夜晚,過去與現在交織,好奇化爲了深切的懂得,距離被音樂彌合。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長,太平洋依然寬廣,但有了這份獨一無二的“回禮”,有了這份深刻入骨的共鳴,她有了更多的勇氣,去面對未來所有的未知。

那個1997年夏天闖入她世界的冰冷身影,如今,已成爲她生命中最溫暖、最堅定的回響。而他們的故事,還遠遠未到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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