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府酒店是古城最高檔的酒店之一,其茶苑更是以環境清幽、私密性好著稱,是商務洽談的理想場所。下午兩點五十分,劉冰提前十分鍾抵達。
他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穿着那身最貴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甚至還噴了點古龍水,努力營造一種“重視且略拘謹”的形象。在服務生的引導下,他走向預定的包間,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即將踏入角鬥場的興奮。
深吸一口氣,他推開了包間的門。
包間內茶香嫋嫋,環境雅致。沙發上坐着兩個人。主位上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保持得極好,穿着剪裁合體的中式上衣,面容儒雅,眼神卻銳利如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劉冰一眼認出,這正是樂聖集團的董事長,林雨峰。
旁邊作陪的,是一個四十歲上下、戴着金絲眼鏡、看起來頗爲精明的男人,應該就是昨天通話的市場部經理趙青。
“林總,趙經理,不好意思,讓二位久等了。”劉冰一進門,立刻換上熱情甚至略帶諂媚的笑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雙手遞過去,“鄙人劉冰,格律詩的,久仰林總大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副晚輩見到行業大佬的謙卑模樣。
林雨峰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公式化的笑容,伸手與劉冰輕輕一握:“劉總客氣了,請坐。”他的手掌幹燥有力,眼神在劉冰臉上掃過,看似隨意,卻帶着審視的意味。
趙青則起身與劉冰握了握手,笑容熱絡許多:“劉總很準時啊,快請坐,林總特意點了上好的金駿眉,嚐嚐。”
“哎呀,謝謝林總,謝謝趙經理!”劉冰受寵若驚地坐下,雙手接過趙青遞來的茶杯,小口啜飲,連聲稱贊,“好茶!好茶!林總真是雅致之人。”
寒暄過後,氣氛似乎很融洽。林雨峰並沒有立刻切入正題,而是看似隨意地聊起了古城的變遷、茶道,甚至問了問劉冰以前唱片店的生意,顯得平易近人。
劉冰則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應對,對方問什麼他就答什麼,語氣恭敬,時不時奉上幾句恰到好處的恭維,將自己包裝成一個運氣好趕上風口、實則沒什麼大見識的普通生意人。
聊了約莫一刻鍾,林雨峰話鋒微微一轉,看似不經意地問道:“劉總年輕有爲啊,格律詩雖然成立時間不長,但弄出的動靜可不小。聽說,公司的理念和模式,都是丁元英先生設計的?”
來了!切入正題了!而且直接點出了元英!
劉冰心裏一凜,臉上卻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尷尬”和“抱怨”:“唉,林總您別提了。丁哥……丁先生確實是個高人,想法天馬行空。但這步子邁得也太大了點,這不,一下子就把樂聖您這樣的巨頭給驚動了,給我們招來這麼大麻煩。”
他巧妙地把“崇拜” subtly 轉變爲“抱怨”,暗示了對丁元英的些許不滿。
林雨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動聲色:“哦?看來劉總對丁先生的策略,也有些不同的看法?”
劉冰左右看了看,壓低了一點聲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卻又不敢大聲說的樣子:“林總,不瞞您說,我就是個小股東,當初也是覺得丁哥厲害,跟着投點錢,想着能賺點就好。誰承想弄成這樣?又是王廟村那攤子,管理起來麻煩得要死,成本是低了點,但哪有正規工廠省心?現在還被起訴……我這心裏,天天七上八下的。”
他繼續強化自己“投機”、“怕事”、“嫌麻煩”的人設,並且 subtly 點出了“成本低”這個敏感詞,卻又用“管理麻煩”來沖淡,顯得真實。
趙青在一旁插話,語氣帶着幾分“同情”:“是啊,劉總,我們其實也很理解。有時候啊,這創始人的想法是好的,但不符合市場規律,就容易把下面的人帶到溝裏去。我們樂聖作爲行業領導者,其實也不願意看到兄弟企業走彎路,最後受傷的還是投資者嘛。”
“趙經理說得太對了!”劉冰立刻像是找到了知音,聲音都提高了幾分,但馬上又意識到失態,趕緊壓低聲音,“可是現在……唉,官司都起來了,還能怎麼辦?我們那個歐陽董事長,又是個女的,認死理,非要硬扛着……”
他開始嚐試“分化”, subtly 點出公司內部(他和歐陽雪)可能存在分歧。
林雨峰靜靜地聽着,手指輕輕摩挲着茶杯邊緣,忽然問了一句:“我聽說,劉總在退股風波裏,反而吃下了其他股東的股份?這份魄力,可不簡單啊。”
這個問題極其尖銳,直指核心矛盾——你既然抱怨,爲何又加大投入?
劉冰心裏罵了一句老狐狸,臉上卻露出一個極其“實誠”甚至有點“蠢”的苦笑:“林總,您可別笑話我了。我哪是什麼魄力?我是被套牢了,沒辦法啊!他們都要退,公司眼看就要散架,我那點錢不就全打水漂了?我吃下他們的股份,也是想着賭一把,萬一……萬一公司能挺過去呢?或者……或者像林總您這樣的巨頭,萬一看得上我們這點東西,願意收購什麼的,我不也能少虧點嘛?”
他把自己的行爲動機完全歸結爲“被套牢後的無奈賭博”和“期待被收購解套”,完美地契合了他之前塑造的形象。
這番話一出,林雨峰和趙青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冰的表演,幾乎天衣無縫。他成功地讓林雨峰二人相信,他是一個因爲貪婪和運氣上了船,現在被套牢後恐懼又心存僥幸、渴望找機會下船甚至反咬一口的投機者。這種人,是最好利用的。
林雨峰臉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幾分,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劉總是個明白人,也是實在人。不瞞你說,我們樂聖這次提起訴訟,也是不得已而爲之,是爲了維護行業的秩序和公平。對於格律詩本身,我們並沒有惡意,甚至很欣賞你們在產品上的一些嚐試。”
他頓了頓,觀察着劉冰的反應,繼續說道:“如果格律詩願意做出一些改變,回到正當競爭的軌道上來,很多事情,都可以談。包括技術合作,甚至資本層面的合作,都不是不可能的。畢竟,誰也不想看到兩敗俱傷的結果,對吧?”
利誘來了!雖然說得含蓄,但“技術合作”、“資本合作”的暗示已經非常明顯。
劉冰臉上立刻露出極度“感興趣”甚至“渴望”的神情,眼睛都亮了幾分:“林總您說的是真的?真的有的談?那……那真是太好了!不瞞您說,我就盼着能有條活路呢!”
但他馬上又換上愁容:“可是……歐陽雪那邊……還有丁先生那邊……”
趙青笑道:“劉總,事在人爲嘛。公司的發展,終究要符合大多數股東的利益。如果劉總能看清形勢,發揮關鍵作用,樂聖是絕對不會虧待朋友的。”
他們在暗示他內部反水,充當商業間諜!
劉冰心裏冷笑,臉上卻顯得掙扎而猶豫,搓着手:“這……趙經理,這事關重大,我得……我得好好想想……畢竟……”
林雨峰適時地開口,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劉總可以慢慢考慮。我們樂聖的大門,始終向有遠見的朋友敞開。這是我的私人名片,劉總想清楚了,隨時可以打給我。”
他遞過來一張簡約而質感十足的名片。
劉冰雙手接過,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放進內衣口袋,連連道謝:“謝謝林總!謝謝林總信任!我一定……一定認真考慮!”
又虛與委蛇地聊了幾句,劉冰便識趣地起身告辭,態度依舊恭敬無比。
離開包間,關上門的瞬間,劉冰臉上所有的諂媚、猶豫、貪婪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靜和一絲嘲諷的笑意。
他快步走出酒店,坐進自己的車裏,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拿出那張林雨峰的名片,在指尖把玩着,眼神幽深。
魚餌,已經撒下。
就看魚兒,什麼時候上鉤了。
而包間內,劉冰離開後,趙青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看向林雨峰:“林總,您看這個劉冰……”
林雨峰緩緩靠回沙發背,眼神銳利,哪裏還有剛才的平和:“一個有點小聰明、貪婪又怕事的投機客。可以利用,但不堪大用。”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蔑:“看來,格律詩的內部,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脆弱。盯緊他,適當的時候,再給他加點碼。”
“是,林總。”趙青恭敬應道。
茶香依舊,但方才的暗流交鋒,卻已爲未來的戰局,埋下了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