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手裏的那張紙,在昏暗的屋裏格外扎眼 —— 是鄰縣收購商的報價單,上面用紅筆寫着 “大果:1.5 元 / 斤,小果:0.7 元 / 斤”,下面還蓋着收購商的公章。李大爺彎腰撿起筆,手指有點抖,他看着報價單,又看着陳默,眼神裏滿是猶豫。
“李大爺,您看!” 老周把報價單往桌上一拍,“大果一塊五一斤,比小陳總給的小果價還高!您家有三畝大果,要是賣了,能賺不少錢,何必跟小陳總冒風險收小果?小果那玩意兒,肉少核大,做什麼都不劃算!”
張嬸湊過來看報價單,小聲說:“一塊五?比去年高了三毛錢呢!小果確實麻煩,去年我家試着熬醬,熬了一下午還是稀的,最後全倒了。” 趙叔也點頭:“是啊,收購商說小果做山楂幹出成率低,做條沒嚼頭,就是次品!”
屋裏的氣氛瞬間變了,剛才還支持陳默的農戶,現在都開始動搖。陳默看着老周,心裏又氣又急 —— 老周不懂加工特性,只會跟風;張嬸的失敗,是因爲沒掌握小果的加工竅門。他往前站了一步,拿起桌上的透明塑料盒,裏面裝着幾顆小果,對着窗戶透進來的光晃了晃:“李大爺,張嬸,您看這小果的果肉 —— 雖然個頭小,但果肉裏的果膠絲能看見吧?”
衆人的目光都落在塑料盒上,果然看到果肉紋理間纏着細細的透明絲。陳默繼續說:“咱們做山楂醬,最關鍵的就是果膠。果膠就像醬的‘筋骨’,天然就能讓醬變稠,不用加卡拉膠、黃原膠那些化學增稠劑。我上周送了小果去縣農科所檢測,報告上寫着咱們北坡小果的果膠含量是 1.8%,而大果只有 1.5% —— 這 0.3% 的差距,就是小果做醬的優勢!”
他拿起李大爺剛才嚐過的醬瓶,倒出一點在瓷勺裏:“您再看這醬,沒加任何增稠劑,放涼了能掛勺,不會像稀粥似的往下淌。這就是小果果膠足的好處。張嬸您去年熬醬稀,是因爲火沒控制好 —— 小果熬醬得用小火,溫度控制在 85 到 90℃,慢慢熬 40 分鍾,讓果膠充分釋放出來。要是像煮開水似的大火煮,果膠會被煮破壞,醬自然就稀了。”
張嬸愣了愣:“原來是這樣?我去年就用大火煮,想着快點熬稠,結果反倒是稀的。”
老周臉色有點不好看,插嘴道:“就算果膠足,小果核大肉少,去核多費功夫?廠裏工人都是手工去核,一天也剝不了多少,效率太低!”
“老周,您這話就錯了。” 陳默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鐵皮做的小工具 —— 是個帶圓孔的小鐵片,邊緣磨得光滑,“這是我爸當年做山楂糕時用的去核器,專門針對小果設計的。小果的核比大果小,直徑也就 5 毫米左右,用這個工具對準果蒂,輕輕一按,核就能完整取出來,還不浪費果肉。我測過,工人用這個工具,去小果核 10 秒一個,去大果核得 15 秒 —— 小果去核效率反而比大果高 20%!”
他說着,拿起一顆小果,演示給衆人看:左手捏着果子,右手拿去核器對準果蒂,“啪” 一聲輕響,一顆小小的果核就掉在桌上,果肉完好無損。“您看,這樣去核又快又幹淨。而且小果的果肉軟,後續榨汁、熬醬時,出汁率比大果高 10% —— 咱們庫房裏那台老榨汁機,榨小果時不用反復榨,一次就能出汁,還能省電費。”
李大爺看着桌上的果核和完好的果肉,眼神動了動,伸手拿起那個去核器,在手裏掂了掂:“這玩意兒,真這麼好用?”
“您要是不信,明天可以讓王嬸帶幾個工人來試試。” 陳默笑着說,“王嬸,您去年去核最快,您說說,要是用這個工具,是不是能更快?”
王嬸接過去核器,試了試:“嗯,這孔大小正合適小果,比我用刀子挖省事多了,還不扎手。”
老周還想反駁,陳默沒給他機會,繼續說:“還有,小果的酸度比大果高 0.5 個 pH 值,做醬時不用加太多糖就能平衡酸甜味。現在消費者都喜歡低糖食品,咱們的醬用小果做,糖添加量能比市面上的大果醬少 15%,標籤上寫‘低糖無添加’,反而更受歡迎。我昨天熬的這瓶醬,糖只加了 20%,您再嚐嚐,是不是酸甜適中,不齁嗓子?”
李大爺拿起醬瓶,又蘸了一點嚐了嚐,點頭道:“嗯,是不怎麼甜,酸得也爽口,不像有些醬,甜得發膩。”
“這就是小果的優勢 —— 果膠足、去核快、低糖適配,這些都是咱們能利用的‘事實’。” 陳默把去核器放在桌上,“老周說的‘別人的路’,是用大果做網紅條,靠巧克力和糖掩蓋澀味;咱們的路,是用小果做低糖醬,靠天然果膠和口感贏市場 —— 這不是冒險,是根據小果的加工特性,走適合咱們的路。”
屋裏的農戶都安靜下來,看着陳默手裏的醬瓶和去核器,眼神裏的猶豫少了些,多了點好奇。張嬸小聲說:“要是真能這樣,小果倒也不是次品了…… 我家三畝小果,要是能做成醬賣錢,也省得爛在樹上。”
趙叔也說:“是啊,要是低糖醬好賣,咱們也不用只盯着大果了。小陳總,你說的分紅,是真的嗎?賣一瓶醬給我們提五毛錢?”
“是真的。” 陳默點頭,“我打算成立合作社,農戶不僅能按 1.2 元 / 斤賣小果,還能按醬的銷量分紅。比如咱們一個月賣 1000 瓶醬,每戶就能分 500 塊,加上賣小果的錢,比單賣大果賺得多,還穩定。”
老周急了,指着陳默:“您這是畫大餅!就算小果適合做醬,熬醬要多少鍋?要多少柴火?要多少人工?這些成本都沒算!萬一醬賣不出去,這些成本誰承擔?”
“成本我早算過了。” 陳默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成本核算表,放在桌上,“熬醬用的是廠裏的舊鍋爐,燒的是山裏的雜木柴,不用額外買燃料;工人用去核器去核,效率高,人工成本比去核大果還低 5%;包裝用玻璃瓶,是縣城罐頭廠的回收瓶,一斤才兩毛錢。算下來,一瓶 200 克的醬,成本也就 8 塊錢,賣 15 塊錢,能賺 7 塊 —— 就算一個月只賣 500 瓶,也能賺 3500 塊,足夠支付工人工資和農戶分紅了。”
李大爺拿起成本核算表,雖然很多字不認識,但他看着上面的數字,又看了看手裏的醬瓶,眉頭慢慢舒展開了。他把表放在桌上,嘆了口氣:“小陳總,我不是不信你,是我老婆子常年吃藥,需要現錢。去年我把小果摘下來,結果沒人要,爛了一地,我心疼得好幾晚沒睡着覺。”
陳默心裏一酸,知道李大爺是被坑怕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五百塊錢,遞過去:“李大爺,這是我個人的錢,您先拿着給阿姨買藥。我跟您保證,要是一周內,我送的十瓶醬在縣城糕點鋪賣完,咱們就籤合同,先付您一半的小果收購定金;要是賣不完,我按 1.5 元 / 斤的價格,把您家的小果當大果收,絕不讓您虧一分錢。”
李大爺看着手裏的五百塊錢,眼眶有點紅。他沒接,只是說:“小陳總,您這是……”
“我不是可憐您,是相信小果的加工價值。” 陳默把錢塞到他手裏,“這些年,咱們山裏人總覺得小果是次品,其實是沒找到適合它的加工路。現在咱們找到了,就該試試。”
老周急了:“小陳總,您這是破壞規矩!用個人錢墊,要是廠子虧了,您怎麼辦?”
“規矩是死的,加工特性是活的。” 陳默看着老周,“老周,您總說實事求是,可實事求是不是跟風,是根據原材料的特性找路子。小果的果膠、酸度、去核效率,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特性,咱們利用這些特性做醬,就是最實在的‘實事求是’。”
李大爺攥着五百塊錢,手有點抖。他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老周,突然說:“老周,對不起,我不去籤合同了。我給小陳總一周時間,要是醬能賣出去,我就跟他合作 —— 就算賺得少點,也比被收購商坑強。”
老周愣住了:“李大爺,您…… 您怎麼變卦了?”
“小陳總把加工的門道都說清楚了,還拿出了去核器、檢測報告,不是瞎忽悠。” 李大爺說,“去年我的小果爛在樹上,我心疼;今年要是能讓小果變值錢,我願意試試。”
張嬸和趙叔對視了一眼,張嬸說:“那…… 那我也等一周,要是醬能賣出去,我也跟小陳總合作。我家孩子喜歡吃醬,要是咱們自己做的低糖醬,給他抹面包也放心。” 趙叔也說:“我也等!小陳總說得在理,小果不是次品,是沒找對路。”
老周的臉漲成了紫紅色,他指着陳默:“您…… 您這是用歪門邪道說服人!”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報價單,摔門而去。
屋裏的氣氛終於緩和了。李大爺把五百塊錢遞還給陳默:“小陳總,這錢我不能要,您的心意我領了。一周後,您要是能證明醬能賣出去,我就跟您籤合同,還幫您動員村裏其他種小果的農戶。”
陳默把錢推回去:“您拿着,給阿姨買藥。一周後,我會讓您看到結果 —— 不僅醬能賣出去,咱們的小果,還能變成‘金果果’。”
走出李大爺家時,霧氣已經散了,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王嬸手裏拿着那個去核器,笑着說:“小陳總,您這腦子真靈,連老周都被您說啞了。要是早知道小果這麼適合做醬,去年也不會浪費那麼多果子了。”
陳默笑了笑,心裏卻沒底 —— 一周時間,十瓶醬能不能賣完?老周會不會再聯系其他村的農戶?但他看着手裏的去核器,又想起小果熬醬時的果香,心裏又有了點底氣。這些實實在在的加工特性,總比跟風做網紅條靠譜。
“咱們現在去縣城,把醬送到糕點鋪。” 陳默說,“劉老板跟我爸認識,要是他嚐出醬的好,肯定會願意合作。”
面包車往縣城開,路上的車多了起來。陳默看着窗外的山楂樹,心裏想:小果的果膠、酸度、去核效率,這些都是 “事實”;根據這些事實做醬,就是 “實事求是”;不跟着別人做網紅條,就是 “見路不走”。這條路,應該是對的吧?
到了縣城的老糕點鋪,老板劉建國正在櫃台後算賬。他五十多歲,頭發有點禿,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裝,看到陳默,笑着站起來:“小陳啊,你爸當年做的山楂糕,我到現在還想着呢。今天來,是有好東西給我嚐?”
陳默把十瓶醬遞過去:“劉叔,這是用北坡小果做的醬,沒加增稠劑,低糖,您嚐嚐。”
劉建國打開一瓶,用勺子舀了一點,放在嘴裏品了品,眼睛亮了:“嗯!這醬好!酸度夠,甜度適中,還帶着股天然的果香,果膠也足,掛勺不淌。我這糕點鋪賣面包、饅頭,正好缺這種低糖醬 —— 現在年輕人都怕甜,這種醬肯定好賣。”
他又舀了一點,抹在一片面包上,咬了一口:“絕了!比我從市裏進的醬還好吃。這樣吧,你把這十瓶放這,我標 20 塊錢一瓶,要是三天內能賣完,我跟你籤長期合同,每月要 200 瓶,每瓶給你 16 塊錢 —— 比你說的 15 塊還高 1 塊。”
陳默心裏一喜:“謝謝劉叔!您放心,我肯定保證品質。”
走出糕點鋪時,已經是中午了。陽光很烈,照在臉上有點燙。陳默拿出手機,想給林晚打個電話,報個喜,卻看到老周發來一條短信:“小陳總,你別高興得太早。鄰縣收購商說了,願意幫其他村的農戶免費去核,還包運輸 —— 你的小果,還是收不上來!”
陳默的手停在屏幕上,心裏一沉 —— 老周竟然聯系了鄰縣收購商,還讓對方出免費去核、包運輸的條件。免費去核?鄰縣收購商用什麼工具去核?其他村的農戶,會不會真的被吸引走?他的合作社,還能成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