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碎御瓶風波後，林微着實過了幾天相對平靜的日子。林楚楚似乎被太後隱晦的警告震懾，又或是正在醞釀新的陰謀，並未立刻再來尋釁。錦瑟軒的門庭也仿佛因此事冷清了些許，除了日常必要的往來，鮮少有訪客。
這正是林微所求。她每日除了雷打不動地去慈寧宮晨昏定省，其餘時間大多閉門不出。請安時她也愈發謹慎寡言，禮儀規矩挑不出半分錯處，態度恭順得近乎疏離。太後待她依舊和藹，偶爾問及飲食起居，賞賜不斷，但那雙深邃眼眸中偶爾掠過的審視，總讓林微心下凜然，不敢有絲毫放鬆。
她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兩件事上：一是通過挽秋，如飢似渴地了解宮廷人事、各方關系、規矩禁忌，努力填補認知的空白；二是更加刻苦地模仿學習古代閨秀的言行舉止，從走路的步幅、端茶的姿態到說話的語調措辭，一絲不苟，試圖將“林微”的痕跡徹底磨去。
這日清晨，林微照例前往慈寧宮請安。春日晨光透過雕花長窗，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殿內檀香嫋嫋，氣氛寧靜祥和。
她垂眸斂目，依着規矩行禮問安，聲音平穩無波：“臣女月凝，給太後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太後正拿着一把小銀剪，慢條斯理地修剪一盆蘭草的枯葉，聞言抬頭，慈和地笑了笑：“起來吧。今日氣色瞧着比前幾日好些了。”
“勞娘娘掛心，臣女已大好了。”林微起身，恭敬地立於下首，並不多言。
太後放下銀剪，接過宮女遞上的溫茶呷了一口，似是隨口問道：“哀家記得，沈將軍生前在西北時，曾有一支親衛，頗爲驍勇，領頭的好像姓…姓韓？如今也不知怎麼樣了。”
林微心中微微一緊。太後爲何突然問起父親舊部？是尋常閒談，還是另有用意？她迅速搜索着沈月凝的記憶碎片，所幸關於父親舊部的信息雖模糊，卻還有些印象。
她略一沉吟，謹慎答道：“回娘娘，確有一位韓振韓校尉，曾是父帥親衛統領，武藝高強，忠心耿耿。父帥…殉國後，聽聞韓校尉悲痛欲絕，自請調往邊關戍守，如今應在鎮西軍麾下效力。”她語氣平靜，帶着恰到好處的、對父帥舊部的追憶與尊重，卻並無過多情緒流露。
太後點了點頭，似是感慨：“都是忠勇之士啊…”話未說完，殿外忽然傳來太監清晰的通傳聲：“太子殿下到——”
林微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垂低了視線，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他怎麼會這個時辰過來？
腳步聲沉穩地由遠及近。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步入殿內，玄色金紋的太子常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周身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尊貴威儀。正是太子蕭煜。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蕭煜向太後行禮，聲音清越，語氣是標準的皇室謙恭，卻自然流露出一股儲君的矜貴與疏離。
“快起來，今日怎麼得空過來了？”太後顯然很是高興，臉上笑容真切了許多。
“剛下早朝，順路過來看看皇祖母。”蕭煜起身，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殿內，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垂首侍立的林微身上。
那目光蜻蜓點水般掠過，沒有任何停頓，仿佛只是掃過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冷漠，平淡，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慣有的疏遠。
林微能感覺到那目光的掃視，如同冰冷的玉石拂過皮膚，激起原主記憶深處那些心碎和難堪的情緒，讓她心髒微微抽搐，泛起細密的酸楚。她強行壓下那股不屬於自己的悸動，依着宮規，上前一步，屈膝行禮，聲音刻意放得平穩低沉，毫無波瀾：“臣女月凝，參見太子殿下。”
她低垂着眼簾，視線所及，只能看到他玄色衣袍的下擺和繡着金線的雲紋靴尖。
殿內有一瞬間的寂靜。蕭煜似乎並未立刻叫起。那短暫的停頓，無形中帶來一種壓迫感。
林微維持着行禮的姿勢，紋絲不動，心中卻提了起來。他是什麼意思？
“嗯。”終於，一個單音節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算是回應。隨即，他的目光便從她身上移開，轉向太後，語氣恢復了些許溫度：“皇祖母近日身子可好？聽聞前幾日宮裏鬧了些小動靜，沒驚擾到您吧？”
他顯然聽說了錦瑟軒的事，卻問得輕描淡寫。
太後笑道：“哀家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小女兒家拌嘴，失了手打壞件東西罷了，已經過去了。”她輕巧地將事情帶過，顯然不願多提。
蕭煜便也不再問，順勢與太後聊起了些朝堂趣事或宮中瑣聞。太後被他逗得不時發笑，殿內氣氛一時顯得頗爲融洽。
林微依舊安靜地站在下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她能聽到蕭煜清冷平穩的語調，偶爾太後會笑着問她一句“月凝你說是不是？”，她便恭謹地簡短回應“是”或“太後娘娘說得是”，絕不多說半個字。
她能感覺到，蕭煜雖然不再看她，但某種無形的注意力，似乎仍若有若無地籠罩着她這邊。是因爲她今日過分的安靜和疏離？還是因爲之前聽說的那些關於她“言行異常”的報告？
無論哪種，都讓她如芒在背。
原主殘留的情感仍在隱隱作痛，那份曾經熾熱如今卻被冰冷對待的難堪，讓這具身體本能地感到不適。但林微的理智牢牢占據着上風，她甚至慶幸蕭煜的冷漠。這樣最好，互不相擾，各自安生。
又坐了一小會兒，林微便尋了個由頭，恭敬地告退：“太後娘娘與殿下說話，臣女不敢打擾，先行告退。”
太後正與蕭煜說得高興，便也沒多留，只囑咐她好生休息。
林微依禮退出殿外，自始至終，沒有再看蕭煜一眼。直到走出慈寧宮正殿，來到陽光燦爛的庭院中，她才暗暗鬆了一口氣，背後竟似出了一層薄汗。
與太子蕭煜的第一次正式照面，比她想象中更令人壓抑和疲憊。他那冰冷的審視，即便不言不語，也帶着千鈞重量。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愈發堅定：必須遠離這個男人，遠離一切與原主過去相關的泥沼。她的生存之路，只能依靠自己一步步謹慎前行。
而殿內，在她離開後，蕭煜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似無意地掃過方才林微站立的位置，眼底深處，一絲極淡的疑慮悄然掠過。
她今日…似乎太過安靜了些。與報告中那個“言辭犀利”、“邏輯奇特”的形象，判若兩人。
是僞裝？還是…
他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所有思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