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衍覺得，自己這趟周末舊貨市場之行，純粹是給老媽面子。
空氣裏混雜着塵土、陳年木頭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陽光穿過棚頂的縫隙，在擁擠的攤位間投下道道光柱，光柱裏飛舞着細小的塵埃。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吆喝、討價還價和舊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他百無聊賴地跟在老媽身後，看她興致勃勃地在一個賣搪瓷缸子的攤前挑挑揀揀。
“小衍，你看這個怎麼樣？放陽台種多肉！”老媽舉起一個印着褪色牡丹花的舊臉盆。
“……媽，那是臉盆。”陳星衍嘆氣，目光掃過旁邊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那裏光線昏暗，東西也顯得格外破舊。一個頭發花白、穿着洗得發白藍布褂的老頭，正縮在一張矮凳上打盹，攤位上鋪着一塊辨不出顏色的油布，上面胡亂堆着些鏽跡斑斑的工具、缺口的瓷碗、幾本封面模糊的舊書，還有一堆看不出用途的零碎。
他的目光被角落裏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個……袋子？看起來像是某種皮革做的，深褐色，邊緣磨損得厲害，表面布滿劃痕，甚至沾着點可疑的油漬。形狀有點像個工具袋，但比常見的要扁一些，口子用一根同樣磨損的皮繩鬆鬆垮垮地系着。最奇怪的是，它被隨意地壓在一個豁了口的醃菜壇子下面，仿佛攤主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鬼使神差地，陳星衍走了過去。醃菜壇子散發着一股淡淡的酸味。他蹲下身，小心地把那個皮袋子從壇子底下抽了出來。
入手的感覺很奇特。皮料比他想象的要厚實堅韌，帶着一種冰冷的、仿佛浸過水的涼意，但又不溼。上面那些劃痕摸上去異常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無數次。皮繩的結打得很古怪，像某種他不認識的繩結。
“小夥子，看上啥了？”打盹的老頭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陳星衍嚇了一跳，差點把袋子扔出去。“呃……這個，多少錢？”他舉起袋子。
老頭眯着眼看了看，渾濁的眼睛裏沒什麼波瀾。“哦，那個啊……撿來的，也不知道是個啥玩意兒。看着裝個扳手榔頭啥的還行。你要的話……五塊錢拿走。”
五塊錢？陳星衍心裏嘀咕，這破袋子看着連五毛都不值。但手卻不由自主地掏出了錢包。大概是那奇怪的涼意和更奇怪的繩結吸引了他。
付了錢，他把袋子隨手塞進自己那個半舊的帆布書包裏，感覺書包沉了一點點。老媽那邊也終於挑好了她的“多肉花盆”，心滿意足地招呼他回家。
公交車上，陳星衍靠着車窗，書包擱在腿上。他忍不住又伸手進去摸了摸那個袋子。冰涼的觸感還在。他悄悄拉開書包拉鏈往裏瞄了一眼，那深褐色的袋子安靜地躺在幾本練習冊旁邊，毫不起眼。
“買了個啥？”老媽問。
“一個……工具袋。看着挺結實。”陳星衍含糊地回答。
回到家，陳星衍把袋子隨手扔在書桌角落，很快就把這事拋在了腦後。直到晚上做完作業，收拾書包時，他才又看到它。
他拿起來掂了掂，還是那種沉甸甸的、帶着涼意的感覺。好奇心又冒了出來。他試着去解那個古怪的繩結。
手指剛碰到繩結，一種極其細微的、仿佛電流般的麻癢感順着指尖傳來。他下意識地縮回手。再看那繩結，似乎……鬆動了那麼一絲？
他定了定神，再次伸手。這次他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撥弄着那復雜的繩結。那麻癢感持續着，但並不難受。繩結在他指尖下仿佛有了生命，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自行解開。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像是幻覺的輕響。繩結徹底鬆開了。
陳星衍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捏住袋口的兩邊，輕輕拉開。
裏面……是空的。
深不見底的……空。
不是視覺上的黑，而是感覺上的“空”。袋口撐開，裏面沒有光，沒有陰影，沒有物品的輪廓，只有一種純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虛無感。他下意識地把手往裏探了探。
指尖觸碰到一種難以形容的質感。不是空氣，不是布料內襯，更像是一種……粘稠而冰冷的液體？但又沒有溼意。他的手指在裏面摸索，空空蕩蕩，感覺不到邊界，也感覺不到底。
“這什麼鬼東西……”他嘟囔着，想把手指抽出來。
就在這時，他放在書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同桌蘇曉發來的信息：“衍哥，物理卷子最後一道大題你做出來沒？求答案！在線等！急！”
陳星衍瞥了一眼手機，又看了看手裏這個怪袋子。一個荒謬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然後對着那個深不見底的袋口，試着往裏一塞。
沒有阻礙。
手機就像沉入水面一樣，悄無聲息地滑了進去，瞬間消失在袋口的“虛無”之中，連一點漣漪都沒有泛起。
陳星衍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着那敞開的袋口。
手機……沒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進去掏。
手指再次陷入那種冰冷粘稠的“虛無”感中。他胡亂地摸索着，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完了，新買的手機！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指尖突然碰到一個熟悉的、硬邦邦的長方形物體。
他一把抓住，猛地抽了出來。
是他的手機。完好無損，屏幕還亮着，顯示着蘇曉那條未讀信息。
陳星衍看着失而復得的手機，又看看手裏那個深褐色的、毫不起眼的舊皮袋，一股寒意猛地從腳底板竄上頭頂。
這袋子……不對勁！
他手忙腳亂地想重新系上那個古怪的繩結，手指卻因爲震驚和一絲恐懼而微微發抖。那繩結在他笨拙的動作下，竟然又自行緩緩地、無聲地纏繞收緊，最終恢復了原狀。
房間裏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書桌上台燈投下的、微微晃動的影子。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但陳星衍覺得，自己剛剛好像不小心……捅破了某個世界的窗戶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