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蘇未央回到家裏，將同意書放進抽屜深處，開始收拾去援疆的行李。
和溫英範相識多年，現在也到了馬上要結婚的地步，窗戶上還有今早她剛剪下來的喜字。
現在，一切都變了。
桌上有溫英範用糧票換來的花瓶，只爲了給她插花。
衣櫃裏是他親手挑的布拉吉，是蘇未央的生日禮物。
還有....蘇未央拿起手上的教材書，那是溫英範低聲下氣找人托關系給她辦的夜校名額。
溫英範對她不能說是不好。
小時候父親被打成造反派，母親被逼着掃大街的時候，沒有人管她。
只有同樣年幼的溫英範在傍晚敲響了她家的房門，遞過來兩個窩窩頭，半碗蒸薺薺菜。
蘇未央餓的發昏，抓着就往嘴裏塞。
一邊狼吞虎咽的吃着，一邊默默地流着眼淚，連無味的窩窩頭都變鹹了。
是溫英範，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未央，想哭就哭吧，但是你相信我，以後的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
等到蘇未央長大一些，露出少女的清麗，開始有心懷不軌的老光棍半夜翻牆，撬蘇未央的家門。
還是溫英範，手上拿着磚頭徹夜受在門口，等第二天清潔工開始掃大街才離開。
到了年紀，蘇未央也被趕去下鄉住牛棚，臨走前溫英範拿着餓了三天攢下來的錢，拉着蘇未央走到了照相館，照完相又把照片送給蘇未央。
那時候一向木訥的他第一次抓住蘇未央的手，堅定的告訴蘇未央：
“等我，我一定會接你回城！”
蘇未央相信他，雖然很渺茫，但她相信他。
相信溫英範一定會帶蘇未央回城。
她等到了。
溫英範從戰場上大勝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用軍功換蘇未央返城。
怕出意外，他甚至還沒養好傷就來到鄉下親自接她回家。
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又回到當年的照相館，拍下一張合照。
他說：“未央，以後的歲歲年年，我們都會拍一張合照，一直照到我們都成老頭老太太。”
蘇未央看着手上的照片，上面是她和溫英範青澀的笑臉。
心頭一陣酸澀，她劃開一根火柴，毫不猶豫的點燃了照片。
看着照片上的笑臉被火焰吞噬，她眼前被淚水模糊。
“咚咚咚——”
通訊兵敲響家門，蘇未央連忙擦幹眼淚開門。
“給溫團長的電報。”
她伸手接過，關上門後打開。
來信的人叫劉偉，是溫英範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英範，按照你的吩咐，和嫂子的結婚場地我們都布置好了，趕緊來！”
“趁這個機會我們好好聚一聚，不醉不歸！”
“放心，我都跟兄弟幾個打好招呼了，絕對不會讓蘇未央那個女人知道。”
蘇未央靜靜看着紙上的字，不發一言。
她記下上面的地址，沉默的出了門。
利江飯店門口，她看到寫有溫英範和夏初冉名字的橫幅拉在上面。
她隨手包了一個紅包，走了進去。
場地非常豪華，到處都是喜字。賓客們觥籌交錯，慶祝着這難得的喜事。
蘇未央站在角落裏，看着夏初冉穿着自己熬了幾個大夜精心給自己繡的嫁衣。
她帶着紅蓋頭，在司儀的吆喝下，和胸口帶着紅花，滿臉笑意的溫英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最後夫妻對拜。
周圍所有認識的人都在喝彩歡呼，祝賀他們二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直到新郎新娘敬酒的環節，換了一身旗袍的夏初冉挽着溫英範一桌桌的敬酒。
到劉偉這一桌時，他端着酒杯喝幹淨後，忍不住問溫英範：
“溫哥，你...真打算一輩子都耗在蘇未央那個掃把星身上麼？”
“反正你和嫂子酒席都辦了，不如跟蘇未央坦白，她也不能拿你怎麼樣？”
溫英範聽到這裏，眼神淒涼：
“話不能這麼說，我應該對蘇未央負起責任。”
“而且我已經拖得夠久了，爲了拖延婚禮，我在她的杯子裏下讓人虛弱的藥，讓她纏綿病榻了兩年，再拖下去，未央的身體真的要出大問題。”
他說着，看向身旁的夏初冉，滿眼的愧疚和愛：“我給不了冉冉陪伴，只能給她名分和財產了。”
說到最後，他一個鐵血的軍人的聲音竟然帶了哽咽。
溫英範伸手捂住臉，有些崩潰的說道：“老劉，別勸我了，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娶未央，就是...就是覺得實在對不起冉冉。”
“她懷孕這麼久，我一次產檢都沒陪她去過...”
“老劉，我可能...這一輩子都得不到幸福了。”
劉偉聽着，滿眼心疼。
忍不住說道：“大不了多給蘇未央點錢，你難道真要委屈自己一輩子麼？”
溫英範搖搖頭，嘆息一聲：“要是從來沒有遇見過未央就好了。”
說完又悶頭灌了一杯酒，氣氛沉寂下去。
夏初冉拍了拍他的手，聲音溫柔體貼：“沒關系的，英範哥哥，我知道你的不容易。”
她說着，把溫英範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只要你心裏有我和孩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溫英範聞言，不顧旁人在場，緊緊抱住她。
蘇未央靜靜地看着，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
變了。
曾經的溫英範多麼愛她啊！
那時候只要蘇未央一個微笑，他就能高興幾天。
不管花費多大代價都要娶她回家，哪怕頭破血流。
現在，她成了他拋不下的責任，甩不掉的麻煩。
成了他無法幸福的罪魁禍首。
這一切的原因都是他把愛給了夏初冉。
她不明白，人怎麼說變就變。
蘇未央顫抖着手，哪怕從上一世知道了真相，可她的心還是像刀割一樣。
溫英範還說，要是一輩子沒有遇見她就好了。
相當於否定了他們之間的一切！
蘇未央捂着嘴，努力不讓哭聲溢出來，逃也似的離開婚禮禮堂。
回到家裏，她看着收拾的差不多的東西，心如死灰。
一些九成新的東西她拿着敲響了鄰居的門。
“吳大娘，你看看這些你需要麼？需要就送給你。”
吳嬸看着嶄新的碗，上面還貼着喜字，還有光滑的被套，有些不好意思。
“這些都是新的，用在你們結婚後，我拿了...不太合適吧...”
蘇未央搖了搖頭，“這些我也用不上了，你拿着正好。”
“反正過不了多久我就要離開了。”
話音未落，溫英範的聲音在蘇未央身後響起：
“什麼離開？你要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