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色如血,塗抹在“愛在夕陽療養中心”的窗櫺上,留下斑駁的,近乎腐朽的橘紅。而林聽蟄的世界,卻遠比這夕陽更加濃稠、更加混沌。

他並非生活在物理的寂靜中。恰恰相反,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如同被接入了某種無形的,充斥着無限信息與能量的宇宙終端。那是一種無休止的“噪音”,從他被送入這所療養院的第一天起,便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最初,那只是一片模糊的低語,像無數人在耳邊竊竊私語,又像遙遠的蜂鳴,細密得令人頭皮發麻。但隨着時間的推移,這種低語開始具象化,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耳。它們不再是簡單的“聲音”,而是滲透進他每一寸感官的,扭曲的“概念”。

牆壁仿佛有了生命,發出黏膩的呼吸聲,混合着腐朽與絕望的味道。每一塊磚石的內部,都回蕩着泥土被擠壓、石塊摩擦的刺耳“噪音”,仿佛它們在無聲地呻吟。天花板上垂落的吊燈,每一次忽明忽暗的閃爍,都伴隨着電流灼燒靈魂的嘶鳴,光線在他眼中拉伸、扭曲,變成了粘稠的血色。甚至腳下的地板,在他每一步的踩踏中,都會回應以骨骼碎裂般的脆響,讓他感受到萬物內部那無盡的痛苦與崩壞。

這不是幻聽,更非妄想。它是真實的,比他所能觸及的一切都更加真實。這種“噪音”帶着獨特的溫度,有時冰冷刺骨,有時灼熱如火;它攜裹着異樣的氣味,鐵鏽的腥甜、焦糊的刺激、或是腐爛的惡臭;它甚至能侵蝕他的味蕾,讓他嚐到苦澀的泥土,或是血腥的鐵味。這是一種全方位的感官超載,一種將世界解構爲混亂能量洪流的獨特“天賦”。

他曾掙扎過。無數次沖向醫生和護士,試圖描述這些“異響”。他告訴他們,吊燈在尖叫,牆壁在呼吸,地板在哭泣。得到的,只是同情的眼神,以及日漸加重的藥物。安定、鎮靜劑、抗精神病藥物……冰冷的名字,被貼上標籤,強行塞入他的食道。藥物讓他昏昏欲睡,感知遲鈍,那些“噪音”仿佛被一層厚厚的棉花包裹,變得模糊不清。但即便如此,最深沉、最原始的嗡鳴,卻從未真正消失,只是潛伏在更深的意識底層,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隨時可能蘇醒。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被送入這所“愛在夕陽療養中心”,並非因爲他真的瘋了,而是因爲他“聽見”了別人聽不見的聲音,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異象”。而這所被迷霧籠罩的療養院,也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平靜。

窗外,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徹底被吞噬,濃稠的迷霧將都市的輪廓模糊成一片巨獸般的剪影。這霧氣,並非尋常的自然現象,它的出現與他感受到的“噪音”爆發是同步的。它帶着一種冰冷而詭異的能量,正悄無聲息地籠罩着整個城市,而這間療養中心,無疑是核心中的核心。他能“聽”到迷霧中傳來的,隱約的撕裂聲、崩塌聲,以及某種龐大生物的低吼,混雜着絕望與瘋狂的交響曲。

“聽蟄,該吃藥了。”

護士長宋雅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腦海中切割。她那看似溫柔的笑容背後,隱藏着一種詭異的平靜,一種與周圍所有“噪音”格格不入的,死水般的“安靜”。她的“噪音”是如此的平穩,沒有波瀾,卻蘊含着令人窒息的重量。這讓他感到一種比混沌更深層次的不安。

他接過藥片,習慣性地將其藏於舌下。在宋雅轉身的那一刻,他猛地將藥片吐到掌心,迅速藏好。他必須保持清醒,不能讓藥物蒙蔽他的感知。因爲他隱約感覺到,在所有這些混亂的“噪音”中,偶爾會有一絲異樣的“旋律”閃現。它們不像其他“噪音”那般瘋狂、刺耳,反而帶着某種規律性,某種……信息。

這讓他感到既恐懼又興奮。或許,他並非徹底瘋了,而是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在“聆聽”這個世界正在經歷的某種……異變。

夜幕徹底降臨,療養中心內的“噪音”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它們不再是模糊的低語,而是清晰的、帶着形體的能量波,在他眼前扭曲着空氣,將房間的輪廓都模糊了。林聽蟄緊緊捂住耳朵,身體弓成一團,試圖抵抗這股無形的力量。他能感受到,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一陣陣沉重的拖拽聲,伴隨着低沉的嘶吼,以及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病人”發出的聲音。某種東西,正在療養中心內部發生着令人不安的蛻變。

他咬緊牙關,試圖將所有“噪音”都排斥出去。然而,就在他幾近崩潰的邊緣,一道微弱卻堅韌的“頻率”忽然穿透了層層混沌,清晰地回蕩在他心間。那是一種溫暖而熟悉的波動,帶着期盼和擔憂,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救贖——他的妹妹,林聽遙。

“哥哥……”

那不是聲音,卻是比任何聲音都真切的呼喚。這道“旋律”像一道微光,撕裂了他眼前無盡的黑暗。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不再只有絕望,而是燃起了堅定的火焰。他不能被“噪音”吞噬,他必須保持清醒,爲了遙遠而清晰的呼喚,爲了他的妹妹。

他開始嚐試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去“聽”——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整個意識去“過濾”,去“篩選”。他試圖在萬千混亂的“噪音”中,捕捉到更多像林聽遙那樣,帶着獨特頻率的“旋律”。他的指尖輕微顫抖,像撥動無形的琴弦,在混沌中摸索着,尋找着,一個屬於他自己的、通往清明的通道。他不知道這通道將通向何方,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被“噪音”隨意擺布的瘋子。他是一個“聆聽者”,而他的使命,或許才剛剛開始。他必須弄清楚,這療養中心,究竟藏着怎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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