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裏陷入短暫的死寂。
蕭雲曦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管你信不信，我現在很冷，你即刻命人給我準備一間院子，安排兩個丫鬟，給我燒一桶熱水，我要沐浴更衣。”
“我……”蕭錦華驟然回神，慌亂地開口，“是，我……我這就去……”
他從地上爬起來，腳步還有些不穩。
從少年時期開始，他就沉默寡言，低調擅隱忍，入仕之後更珍惜這個機會，朝堂上行事一直沉穩有加，從沒有過這般驚慌失措的時候。
拉開房門，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着平靜：“來人！”
蕭夫人和蕭雲珠本來還有些驚魂未定，看見老爺出來，迫不及待地上前詢問：“老爺，雲曦是不是瘋了？她這般心狠手辣，就應該交給官府處置——”
“住口！”蕭錦華怒喝。
蕭夫人臉色一白，呆呆看着他。
蕭錦華視線落在下人集聚之處，沉聲問道：“今年新進府的丫鬟有誰？”
人群中走出來兩個侍女。
“過來。”蕭錦華詢問，“你們叫什麼名字？”
“春……春桃。”
“奴婢秋霜。”
“即日開始，你們伺候大小姐。”蕭錦華語氣冷肅，透着不容反駁的冷硬，“先帶大小姐回雲香院，屋子裏盡快生上火，伺候小姐更衣，務必盡快讓大小姐暖起來。”
春桃和秋霜低頭應下：“是。”
兩人走到門前，朝蕭雲曦行禮：“大小姐。”
蕭雲曦沒說什麼，跟着兩個丫鬟離開。
蕭錦華目送她走遠，才又轉頭命令：“廚房的人即刻去燒水，大小姐要沐浴更衣，再煮一碗姜湯給大小姐驅寒，誰敢怠慢，一律亂棍打死！”
“是。”廚房的下人飛一般離去。
衆人驚異於老爺突然間改變的態度，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蕭夫人攥緊雙手，心頭驚異：“老爺？”
蕭雲珠蹙眉，面上浮現不解：“父親，姐姐她方才——”
蕭錦華沒理會她，冷聲問道：“今日是誰發現雲曦與人私通的？站出來！”
下人們你看我，我看你，不自覺地朝後退去，誰也不敢承認。
老爺這架勢明顯是站在大小姐那邊了，誰還敢承認這種不要命的事情？何況大小姐私通一事的前因後果，他們壓根不知情。
“這件事我會查個水落石出，要是有人膽敢誣陷大小姐清白，我絕不輕饒。”蕭錦華聲音冰冷，說完轉頭看向蕭夫人，“把雲珠那座院子騰出來，還給雲曦。”
“父親？”蕭雲珠臉色蒼白，再也克制不住情緒，“父親到底怎麼了？姐姐她辱沒家風，與外男私通，父親爲何不懲罰——”
啪！
蕭錦華一巴掌抽到她臉上，厲聲道：“你再多說一句試試！”
空氣驟然凝固。
蕭雲珠捂着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蕭夫人一把拉過女兒，質問道：“雲珠做錯了什麼？老爺爲什麼要打她？”
蕭錦華目光森冷，讓人不寒而栗：“即日開始，誰敢膽敢對雲曦不敬，家法處置！”
說罷，冷冷甩袖離去。
蕭夫人心頭發寒，指尖克制不住地顫了顫，心裏驟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到底是怎麼了？
蕭錦華回到書房，把門一關，身體頓時鬆懈下來，無力地靠着門板滑坐到地，怔怔平復着心頭激蕩的情緒波動。
他抬手抹了把臉，恍惚覺得自己像是置身於夢中——如此荒謬離奇的事情，只有夢裏才會遇到。
他回想着雲曦往日嫺靜內斂的神情，總是低眉垂眼，一副謙恭柔順的姿態，手無縛雞之力的瘦弱身軀，以及那雙總是隱忍的眼睛。
而今日的雲曦眼神狠戾，身手利落，語氣森冷，下手狠辣，最重要的是周身那股子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她是雲曦的臉，但不是本來的雲曦。
蕭錦華雙手撐地，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書案前坐下，思緒不由自主回到十年前。
聖武帝剛建新朝，開恩科選拔官員。
他原本懷着一腔抱負，以爲能出人頭地，卻被嫡母要求把入仕機會讓給嫡兄，可嫡兄不學無術，草包一個，連秀才都考不上，又怎麼能順利中舉？
嫡母要求他替兄考試。
他反抗無果，常年受嫡庶和孝道的雙重壓迫，他根本反抗不起來，在嫡母一聲聲忤逆不孝的威脅下，他只能答應下來。
不出意料，他考中了。
隨之而來的不是歡喜，不是嫡兄光宗耀祖的喜訊，而是東窗事發的噩耗，坐着馬車進宮那一晚，他以爲自己必死無疑。
欺君之罪，科舉舞弊。
任何一條都足以讓蕭家被滿門抄斬。
跟隨太監進宮，他見到了那位開國女帝陛下。
她一身龍袍斜倚在偏殿的榻上，手裏拿着那張寫着他嫡兄名字的考卷，像是在欣賞着他的文章，那一晚他跪在地上，只覺得寒氣刺骨，渾身發冷。
陛下問什麼，他答什麼。
一個字不敢多說，一個字不敢欺騙。
後來……
他活着出宮了，還活着入了朝堂。
至今回想起來，依然覺得生死只懸一線。
蕭錦華輕輕閉眼，思緒逐漸回籠。
他起身打開房門，喊來小廝，讓他把管家叫過來。
“即日開始，你好好安排一下，府裏以大小姐爲尊。”他鄭重吩咐管家，“大小姐的一應待遇必須是最好的，誰敢苛待她，我決不輕饒。”
管家經歷過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幕，此時絲毫不敢質疑，恭敬地應下：“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