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霧籠罩的清嵐宗山道上，七安背着半人高的藥簍艱難前行。麻繩深深勒進肩膀，在粗布衣衫上磨出兩道暗紅血痕。他望着遠處若隱若現的晨鍾閣，喉結動了動——那裏住着能御劍飛行的內門弟子，與他這樣的雜役隔着雲泥之別。
"動作快點！"王管事的鞭子抽在青石台階上，火星濺到七安腳邊，"午時前采不完二十株玉髓草，今晚就別想吃飯！"
七安沉默地加快腳步。三年前和他同期入門的弟子，最差的也已成爲外門弟子，只有他因"靈根渾濁"被發配到雜役院。腰間木牌在晨霧中晃動，上面"丁末七安"四個字早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山崖轉角處，七安突然按住胸口。貼身佩戴的青銅古戒傳來異常灼熱，這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唯一遺物。三年來沉寂的戒指，此刻竟在微微震顫。
"咦？"腦海中突然響起沙啞的老者聲音，"這丫頭倒是塊好材料。"
七安猛地僵住，藥簍撞在山岩上。幾株采了半日的靈草散落一地，他顧不得撿拾，警惕地環顧四周："誰？"
"低頭看戒指，傻小子。"
青銅戒面浮現出細密裂紋，一道半透明的老者虛影懸浮在七安眼前。老者須發皆白，眉心卻有一道猩紅豎痕，破舊的灰袍上繡着早已褪色的星圖。
"老夫姓莫，你且叫我莫老。"虛影繞着七安轉了一圈，"混沌道體居然淪落到劈柴挑水？現在的修真界真是瞎了眼。"
七安瞳孔驟縮。父親咽氣前確實含糊提過"混沌""封印"之類的字眼，但當時他年僅十四，只當是父親燒糊塗了。
"前輩能看出我的體質？"七安聲音發緊，"那可知爲何我修煉三年仍停留在練氣二層？"
莫老虛影突然轉向山道盡頭："這事稍後再說。現在，閉氣凝神——有人來了。"
霧氣中走出個白衣女子，腰間青玉劍穗掃過石階發出細碎聲響。七安呼吸一滯，是蘇清玥！這位二十歲便築基成功的首席弟子，此刻眉心朱砂印記卻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雜役弟子爲何在此？"蘇清玥目光掃過散落的藥草，聲音像冰泉般清冷。
七安正要行禮，莫老的聲音直接在腦海炸響："告訴她，玄陰靈體若再強行沖擊築基中期，下次月圓必遭寒氣反噬！"
"師、師姐..."七安硬着頭皮開口，"弟子粗通醫理，您眉心的青氣怕是玄陰靈體反噬之兆..."
劍光乍現！七安頸間一涼，青玉劍已抵在喉頭。蘇清玥眼中寒芒比劍鋒更冷："說清楚。"
山風卷着霧氣在兩人之間流動。七安咽了口唾沫，將莫老的話稍作修飾："弟子幼時見過類似記載，玄陰靈體修煉至築基期後，每月需以火屬性靈藥調和..."
蘇清玥劍尖微顫。這個秘密連她師尊都不知曉，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的雜役卻——
轟隆！
遠處禁地方向突然傳來巨響，一道黑氣沖天而起。蘇清玥臉色驟變，收劍掐訣，御劍而起時甩下一句："在此等候！"
待那道白影消失在黑氣彌漫處，七安才長舒一口氣："莫老，您差點害死我！"
"怕什麼？"戒指上的裂紋又多了幾道，"那丫頭體內有暗傷，真動手撐不過三招。"虛影突然凝實，"快跟上去！那黑氣裏有魔煞的味道！"
七安猶豫間，戒指突然發燙。一股暖流涌入經脈，停滯三年的修爲竟開始鬆動。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五感變得異常敏銳，甚至能聽見百丈外樹葉的顫動。
"暫時借你點力量。"莫老聲音帶着興奮，"讓老夫看看，三千年後的魔修還剩幾分本事！"
當七安趕到禁地邊緣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血液凝固。三道黑影結成三角陣型，森然魔氣化作鎖鏈，將蘇清玥困在中央。女子白衣染血，左肩一道傷口正滲出紫黑色液體。
"蝕骨魔煞？"莫老嗤笑，"這種下三濫手段也敢拿出來現眼！"
七安還未來得及詢問，爲首黑衣人突然轉頭。兜帽下露出一張布滿魔紋的臉："又來個送死的！"袖中甩出三道烏光。
"氣沉丹田！"莫老厲喝。七安本能地按照指示運轉靈力，掌心竟凝聚出青色光盾。烏光撞上光盾發出刺耳嘶鳴，最終化作黑煙消散。
不僅黑衣人愣住，連蘇清玥都露出震驚之色。七安自己更是看着掌心發愣——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靈力的澎湃涌動。
"別發呆！"莫老催促，"記住《九轉玄天功》第一重口訣！"
陌生功法在腦海浮現，七安福至心靈地踏前一步。這一步竟跨出三丈遠，直接闖入戰圈。黑衣人倉促揮掌相迎，七安卻以詭異角度擰身，右拳裹挾青光轟向對方肋下。
"咔嚓"骨裂聲清晰可聞。黑衣人噴血倒飛，撞斷七棵古鬆才止住去勢。
剩餘兩名魔修見狀，同時祭出本命魔器。一柄白骨劍與黑色幡旗呼嘯而來，空中頓時鬼哭狼嚎。
"玄天掌！"七安雙掌推出，體內靈力被抽空大半。青色掌印迎風暴漲，將魔器連同主人一起拍進山壁。
蘇清玥的劍哐當落地。她看着這個平日低頭掃地的雜役弟子，此刻周身流轉的靈力竟不弱於築基修士。
"小心後面！"她突然尖叫。
禁地裂縫中探出巨大利爪，足有磨盤大小的黑色爪尖直刺七安後背。千鈞一發之際，七安懷中戒指爆發刺目青光，莫老虛影暴漲至三丈高，袖袍卷起狂風將利爪逼退。
"幽泉魔爪？"莫老聲音首次帶上凝重，"小子，背起這丫頭立刻走！"
七安撈起蘇清玥就跑。身後傳來山崩地裂的巨響，黑色魔氣如浪潮般追來。蘇清玥虛弱地掐訣，青玉劍飛至七安腳下："灌入靈力！"
從未御過劍的七安差點栽倒，好在莫老及時指引。當飛劍歪歪斜斜升空時，他看見禁地方圓百丈已化作漆黑沼澤，無數利爪在泥潭中伸縮。
"抓緊！"蘇清玥突然握住他手腕。飛劍陡然加速，七安踉蹌間抱住女子纖細腰肢。溫軟觸感與沁人冷香讓他耳根發燙，卻聽見莫老冷笑："這時候還心猿意馬？看看你右手！"
七安低頭，發現整只右手已變成可怖的青黑色，皮膚下似有活物蠕動——是方才接觸魔氣時沾染的煞毒！
"堅持到棲霞峰..."蘇清玥唇角溢出血絲，"師尊有解藥..."
話音未落，她突然栽倒。七安急忙攬住，發現女子後背不知何時多了個烏黑掌印。魔毒已侵入心脈，蘇清玥的呼吸正迅速微弱下去。
"莫老！"七安在心底呐喊。
"往北飛！"戒指變得滾燙，"三十裏外有處寒潭，潭底藏着能救她的東西！"
七安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御劍穿過雲層時，他看見清嵐宗十二峰已亮起警示紅光，無數劍光正趕往禁地。而懷中的蘇清玥身體越來越冷，仿佛抱着一塊逐漸凝固的寒冰。
"堅持住..."七安抹去她唇邊血跡，突然發現女子腰間懸着半塊殘玉，紋路竟與自己戒指上的星圖有七分相似。
莫老的聲音突然變得飄忽："小子，你準備好爲這丫頭拼命了嗎？寒潭底下守着的東西...可比魔修可怕多了。"
七安沒有回答，只是將飛劍催得更快。山風呼嘯中，他第一次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所謂仙門正道的光鮮表面下，藏着多少見不得光的暗流。而此刻，他這只螻蟻竟要撬動整座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