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再次睜眼,是ICU。
消毒水的氣味鑽進鼻腔。
我動了動身體,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地都插滿了管子,燒傷的劇痛讓我意識昏沉。
病房門口守着兩個警察,眼神裏滿是防備。
顯然,我暈過去前提交的證據仍然沒能完全洗清我的嫌疑。
至少現在,我依舊是那個報復社會的縱火嫌疑人。
半晌,律師打來電話。
我以爲證據確鑿,終於等來了希望。
可他帶來的卻是一條更讓人絕望的消息。
在我暈過去的幾天裏,段政聿已經充分發揮了在律師界浸淫多年的能力,將是事情的解釋權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裏。
如今他反咬一口,聲稱孕檢報告是我找人僞造,保險單是我偷蓋他的私章,目的就是爲了騙保,再栽贓給他。
寥寥數語,輿論再次被他徹底操控。
而我則再次落入了下風。
正在思索時,病房門被推開。
我的婆婆提着湯羹,滿臉心疼地撲到床邊。
“北暄啊,你怎麼就這麼想不開!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放火呢?你知不知道,政聿因爲你,差點就......”
她哭訴着,字字句句卻都在指責我連累了她優秀的兒子。
我閉着眼,連一個字都不想跟她說。
她自顧自地演完一整場戲,終於拿出了真正的目的。
一份《精神疾病自願治療同意書》。
她把文件遞到我面前,語氣溫和地哄騙:“北暄,籤了吧。籤了這份文件,就證明你只是一時糊塗。”
“你放心,只要你不是真的想犯罪,政聿就能幫你申請免於坐牢。”
我死死盯着她,只覺得可笑。
一旦籤下這個字,我所有的指控、所有的證據,都將徹底淪爲瘋子的胡言亂語。
她憑什麼覺得我會籤?
我猛地抬手,一把打翻了她手中的保溫桶。
滾燙的湯汁潑了她一身!
“啊!”
她驚慌失措地跳起來,脫口而出:“你這個瘋怎麼就沒死在爆炸裏!”
話音剛落,門口的警察臉色一變。
她的話,他們聽得一清二楚。
段政聿就在這時出現。
他冷靜地看了一眼失態的母親,對警察說:“我母親情緒激動,麻煩你們先帶她出去。”
然後,他走到我床邊,眼神帶着一如往常的柔軟。
好像那個晚上從來沒用出現在我們之間。
“北暄,我們十年夫妻,你爲什麼要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
我看着他,想笑,卻扯動了滿身的傷口。
他看我激動,卻反而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西裝袖口。
坐在床邊替我削起了蘋果:
“是,喬然是懷孕了。”
他神色坦然地承認道,緊接着卻話鋒一轉:
“她是被客戶下藥侵犯,我只是出於同情和責任,才暫時照顧她。”
“那筆保險金,也只是我買來當做我們結婚紀念日禮物的。不止你,我自己也一樣有一份。”
“我沒想到,這會讓你產生這麼大的誤會。”
短短幾句,他就徹底撇清了自己的所以嫌疑。
我看着他一如往常坦然的臉,思緒恍然一瞬。
怪不得我只是重傷昏迷幾天,他就能洗清自己的所有嫌疑。
不會說話的證據,哪裏抵得過他這張顛倒黑白的三寸不爛之舌。
門外,喬然弱柳扶風地走了進來,完美地配合着他。
她“撲通”一聲跪在我床邊,哭得梨花帶雨。
“姐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求求你,不要毀了政聿哥,他真的是個好人!”
“只要你肯原諒他,我願意......我願意放棄自己在a市的工作和客戶,帶着肚子裏的孩子從你的世界裏消失!”
兩人一唱一和,將一出惡心的苦情戲碼演繹得淋漓盡致。
我冷笑,胸腔裏的恨意幾乎要噴涌而出。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起。
是我父母打來的電話。
6
那一瞬間,灼燒的痛楚都仿佛減輕了。
我費力地側過頭,看着段政聿和喬然,心底燃起一線微弱的希望。
我的家人。
他們總會站在我這邊的。
電話接通,聽筒裏是我爸急躁的聲音,不是關心,而是劈頭蓋臉的質問。
“北暄!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好好的日子不過,你現在還學會放火了!你怎麼不幹脆回來把你爸我殺了!”
我瞪大眼,看着天花板。
原來燒傷的痛,不是最痛的。
還有一種痛,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密密麻麻,無處可逃。
“段政聿是多好的人!他對我們家多好!你不知足,還要去誣陷他!”
“你現在就去跟記者說,跟警察說,是你精神出了問題!是你冤枉了他!”
“不然,你就別認我這個爸!”
電話被狠狠掛斷。
耳邊是刺耳的忙音,和心電監護儀驟然變得急促的警報聲。
段政聿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喬然裝模作樣地垂着眼,但眼神裏的輕蔑和得意卻幾乎再也不加掩飾。
“滴”的一聲。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條信息。
是我弟弟。
“姐!段政聿答應給我買的那套婚房!現在全被你攪黃了!”
“你腦子是不是有病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作死!”
“你快去跟他認錯啊!不然我的房子怎麼辦!”
婚房?
我猛地想起,上個月弟弟確實在我面前炫耀過,說段政聿答應全款給他買一套市中心的房子。
我當時還以爲,是段政聿對我好,所以愛屋及烏。
現在我才明白。
那不是愛屋及烏。
那是買命的錢。
是我爸媽賣女兒的錢,是我弟弟賣姐姐的錢。
他們早就知道段政聿的殺人計劃,並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
只等着我化爲一撮骨灰,他們就能分一杯羹,心安理得地踩着我的屍骨,過上富足的生活。
病房裏,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在爲我倒數。
段政聿欣賞夠了我萬念俱灰的模樣,終於覺得時機成熟。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只被拔了爪牙,再也無法反抗的獵物。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然後拿出了他真正的殺手鐗。
一張再熟悉不過的白底紅字文件,輕飄飄地扔在了我的身上。
是法院的緊急執行令。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對具有攻擊性的犬只“幸運”,進行緊急人道處理。
時間,就在一小時後。
又是他的算計。
他算準了我躺在ICU裏動彈不得。
他算準了幸運是我唯一的軟肋。
我咬住後牙,滿是恨意地對上他的眼睛。
段政聿終於撕下了他最後一層溫情的面具。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聲音帶着施舍般的仁慈:
“只要籤了這份《精神疾病自願治療同意書》,你不會坐牢,幸運也能平平安安地回家。”
“我們雙贏。”
雙贏?
我死,他贏兩次。
實在是可笑。
我渾身顫抖,心電監護的滴滴聲也猛然加速。
我伸出手,動作緩慢又艱難,似乎真的要接過那支代表着我屈服的筆。
下一秒,指尖卻擦過他的筆,轉而從枕頭下摸出了一樣冰冷堅硬的東西。
是一支錄音筆。
我渾身顫抖,伸出手,似乎要接過那支筆,卻先從枕頭下摸出了一支錄音筆。
我撿起它:“我的律師建議我,錄下我們之間的每一次對話。”
段政聿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我抬眼,對上他驟然緊縮的瞳孔,聲音嘶啞:
“我的律師之前建議我,錄下我們之間的每一次對話。”
7
“你敢!”
段政聿的臉瞬間扭曲,那份精心僞裝的從容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揭穿的惱怒和恐慌。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猛地撲過來搶奪。
我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忍着撕裂般的劇痛,將那支小小的錄音筆奮力扔向病房門口。
在它劃出拋物線的那一刻,我沖着門口嘶聲力竭地喊:
“對方情緒激動,想要破壞我的關鍵證據!”
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我的律師帶着幾名警察魚貫而入,穩穩接住了那支錄音筆。
段政聿伸着手,僵在半空,表情在一瞬間凝固。
他看着警察,看着我,再看看律師,眼裏的瘋狂和狠毒迅速褪去。
大勢已去。
他比誰都懂這個道理。
他立刻改變了策略。
“撲通”一聲。
前一秒還想置我於死地的男人,此刻竟毫不猶豫地跪在了警察面前。
“我錯了!警察同志,我真的錯了!”
“我承認我出軌!可那是因爲她!北暄她生不出孩子!我媽天天逼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個後代啊!”
他一邊訴着苦,一邊指向我,將所有的罪責推得幹幹淨淨。
“我從來沒想過殺她!是她發現喬然懷孕後自己縱火的!她瘋了!她想拉着我一起死!”
殺妻未遂的凶手,被他三言兩語扭轉成了“被逼出軌、渴望孩子”的可憐男人。
門口的圍觀病患家屬立刻開始了竊竊私語:
“原來是只不會下蛋的雞......”
“怪不得老公要出軌,這放火也太惡毒了。”
我坐在病床上,聽着那些污言穢語。
毫不意外。
畢竟,這就是段政聿。
這就是和我同床共枕十年的丈夫。
我不再看他,轉頭看向我的律師和他身後跟着的警察,冷靜開口。
一字一句,語速清晰,邏輯分明。
“查保險的購買IP和支付賬戶。”
“查騷擾119,謊報火警的那幾十個匿名電話的通話記錄。”
“再查他手機和喬然的手機定位。”
我喘了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我有無數個證據可以證明,火災那天,他根本沒出差。”
8
鐵證如山。
警方根據我提供的線索,輕而易舉地拿到了所有證據。
購買巨額保險的IP地址,來自段政聿的書房電腦。
支付賬戶,是他私藏的個人小金庫。
騷擾119的幾十個匿名電話,全部來自他新辦的一張不記名手機卡。
火災當天,他手機和喬然手機的定位信號,自始至終都在小區附近徘徊。
他所謂的出差,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謊言。
這一次,他再無脫罪的可能。
我在病房裏焦灼地等待,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等待我的幸運。
律師說已經趕過去了,可一分鍾沒有確切消息,我的心就懸在半空。
我怕晚了。
我怕我再也見不到它。
終於,視頻電話的鈴聲劃破了病房的死寂。
是我的律師。
我顫抖着按下接通鍵,屏幕亮起。
畫面裏,我的幸運正趴在律師的腳邊,看見我,它嗚咽着,拼命搖着尾巴,用頭去蹭鏡頭。
“幸運......”
眼淚在一瞬間決堤。
它還活着。我的幸運還活着。
我看着他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泣不成聲。
終於,視頻電話響起,是律師的保平安電話。
我接電話,看見幸運,熱淚盈眶。
在我出院那天,正巧是男主和女配的庭審當天。
我帶着幸運參加了庭審。
出院那天,天空陰沉。
正巧是段政聿和喬然的庭審日。
我換上一身黑色的西裝,牽着幸運,走進了莊嚴的法庭。
旁聽席上,我那所謂的家人也在。
他們看見我身邊的幸運,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庭審開始。
在一條條冰冷的證據鏈面前,段政聿和喬然的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可笑。
最終,法槌落下。
故意殺人未遂,罪名成立。
段政聿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喬然十年。
被獄警帶走的時候,段政聿他望向我,眼神裏不再有僞裝的溫情,只剩下純粹的恨。
我平靜地回視他,然後牽着幸運,轉身離開。
屬於我和他的故事,徹底結束了。
我用段政聿的婚內財產賠償,加上自己的積蓄,在市中心一個安靜的角落,重新開了一家犯罪心理諮詢工作室。
幸運成了我的貼身助理,每天趴在我的腳邊,陪我接待一個又一個被困在深淵裏的靈魂。
生活重歸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幾個月後,兩個不速之客,同時打破了這片寧靜。
我收到了段政聿從獄中寄來的信。
信紙上是他熟悉的字跡,密密麻麻,充滿了懺悔和愛意。
他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被喬然那個賤人蠱惑。
他說,他依然愛我,夜夜在獄中思念我,求我原諒他。
他希望我能去看他。
他說,他想見我。
同一時間,我的父母和弟弟,找到了我的新公司。
“撲通”一聲。
三個人齊刷刷跪在了我的面前,痛哭流涕。
我爸左右開弓,狠狠扇着自己的耳光:“暄暄,是爸爸鬼迷心竅!爸爸錯了!”
我媽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的女兒啊,媽對不起你!媽不是人!”
我那個好弟弟,更是把頭磕得砰砰響:“姐,我混蛋!我不是東西!求你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是一家人啊!”
我看着他們,心中一片冰冷。
真是可笑。
當初默許我被燒死的時候,他們怎麼不說是一家人?
9
我轉身就聘請了全市最好的律師。
起訴我的父母和弟弟。
罪名是“企圖從謀殺案中非法獲利”及“長期精神虐待”。
我不僅要他們賠償我巨額精神損失費,還要剝奪他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法庭上,我提交了他們從小到大如何壓榨我,如何算計我嫁妝的全部證據。
包括我那個好弟弟親口承認“爸媽早就知道段政聿要殺你”的通話錄音。
最終,法院判決他們不僅要賠償我一筆天文數字,還失去了他們引以爲傲的房產。
他們癱在被告席上,一夜之間,一無所有。
做完這一切後,我如段政聿所願去了監獄探視。
隔着一層厚厚的防爆玻璃,段政聿穿着藍白相間的囚服,憔悴了不少。
見到我,他立刻紅了眼眶,眼淚說來就來。
“暄暄,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他趴在玻璃上,聲淚俱下,一遍遍說着對不起,說着他有多後悔。
最後,他終於說出了他的真正目的。
“暄暄,你幫我寫一份諒解書,好不好?”
“只要有了你的諒解書,我就可以申請減刑了。”
他滿懷期待地看着我,眼神裏是我從未見過的卑微和乞求。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點點頭,聲音溫柔得像十年前我們新婚時一樣。
“好啊。”
“我當然會幫你。”
我給監獄和假釋委員會寄去了一份厚厚的快遞。
裏面不是段政聿日思夜想的諒解書。
而是一份長達數十頁的,由我親手撰寫的犯罪心理側寫報告。
我以最專業的角度,冷靜、客觀地剖析了段政聿隱藏在儒雅外表下的反社會人格、表演型人格障礙和極端利己主義。
並附上他從獄中寄來的信,作爲他“毫無悔意,仍在試圖操縱受害人”的最新證據。
報告的最後一頁,我寫下我的專業結論:
此人再犯率極高,對社會具有極大的潛在威脅,不建議任何形式的減刑或假釋。
最終,段政聿的減刑申請被駁回。
檔案上,被特別標記爲“高危服刑人員”,永無提前出獄的可能。
寄出快遞那天,我走出工作室時,陽光正好。
光線刺得我眼睛發酸。
它溫順地蹭着我的掌心,毛茸茸的觸感,是這世間僅存的溫度。
這只在火場中救下我的狗,如今是我唯一的家人。
周圍的一切都靜下來了。
沒有段政聿僞善的溫情,沒有喬然惡毒的算計,也沒有我那家人令人作嘔的嘴臉。
世界幹淨了。
幹淨得有些空曠。
我以爲,這就是我想要的結局。
可心底那塊被燒焦的空洞,爲什麼還在隱隱作痛?
我蹲下身,摸了摸幸運的頭。
它親昵地蹭了蹭我的掌心。
手機鈴聲毫無征兆地響起,尖銳地劃破了這份寧靜。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帶着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
“是葉北暄老師嗎?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我姓李。”
“我們這兒有個棘手的案子,想請您出山指導一下。”
我聽着電話裏的男聲有條不紊地分析着案子,心中的空洞卻逐漸被工作填滿。
我定了定神,簡短地掛斷電話,低頭看了看身邊搖着尾巴的幸運,
“幸運走吧!”
“我們去幫助一個同樣處在困境的女孩子。”
湛藍的天空下,陽光將我們的影子拉的很長
以至於猛地看上去,像是神話裏能救人於水火的天神。
可這世上本就沒有天神,只有我自己。
只有能千百次救我於水火之中的,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