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成了一具,真正意義上的,沒有感情的,只懂“執行命令”的。
骨頭。
6
嫁衣,只差最後的“鳳眼點睛”了。
整件嫁衣上,鳳凰的圖樣已經完成,只差最後那雙眼睛。
而我的白骨之軀。
只剩下了孤零零的頭骨。
和一截支撐着頭骨的脊骨。
我的身體,已經徹底“融”進了那件嫁衣裏。
顧時硯來了。
他來取嫁衣。
當他看到那件近乎完美的藝術品時,他激動得渾身發抖。
“好!好!好!”
“太美了!”
“清微穿上它,一定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嫁衣,仿佛捧着稀世珍寶。
然後,他發現。
“咦?這鳳凰的眼睛......”
“怎麼是空的?”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泥潭裏,只剩一顆頭骨和一截脊骨的我。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素骨。”
“你又偷懶了?”
“還是說,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你是不是以爲,留着這最後一點,就能威脅我了?”
我沒有回答。
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
他似乎也懶得再跟我廢話。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畫卷。
展開。
是許清微的畫像。
畫上的女子,眉眼彎彎,溫柔似水,的確是個美人。
“我不管你之前在想什麼。”
“現在,你給我聽好了。”
他把畫像扔到我面前的泥水裏。
“你必須用你最後的魂骨......”
他指了指我的頭骨。
“對,就是你這個承載你全部意識的頭骨。”
“用它,化作魂絲。”
“照着清微的眉眼,給我把這鳳凰的眼睛,‘點’上去!”
他怕我聽不懂,還特意解釋了一下。
“高人說了。”
“只有這樣,用你這個‘陣眼’的核心意識去點睛。”
“這件嫁衣,才能真正與清微‘心神相連’。”
“才能認她爲主。”
“才能護她一生一世,平安順遂。”
他是在......
讓我用我最後的存在,我最後的意識。
去給他的心上人,當一輩子的“護身符”?
甚至,在我魂飛魄散之後,還要用我最後的意識烙印,去保護她?
我看着他。
在提出這個讓我“魂飛魄散、永不超生”的請求時。
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
他的臉上,只有不耐煩。
他覺得我耽誤他時間了。
他從袖子裏掏了掏。
掏出了兩枚銅錢。
“叮當。”
他將兩枚銅錢,扔在我腳下的泥水裏。
濺起了幾滴髒污。
“拿着。”
“這是賞你的。”
他用一種施舍的語氣,輕蔑地說道。
“畢竟,你這具破骨頭,忙活了這麼久......”
“也只配這點賞錢了。”
7
大婚之日。
顧家張燈結彩,紅綢滿天。
而地宮裏,陰冷依舊。
我答應了他。
我輕輕地點了點。
顧時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算你識相。”
他轉身,守在地宮門口。
他要親眼看着我“點睛”。
他怕我最後關頭還要“作妖”。
我開始了。
我驅動着最後的魂力。
“咔嚓。”
我先拆下了我的脊骨。
那根支撐我“看”了這個世界百年的脊骨。
它化作了最濃鬱的魂絲,織完了鳳凰身上最後的紋路。
我的頭骨,“咚”的一聲,掉進了泥潭裏。
沾滿了污穢。
顧時硯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他在等。
我開始分解。
這是我最後的存在。
隨着頭骨一寸寸化作魂絲。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
我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痛了。
我只感覺到......
地宮,在顫抖。
不。
是整個顧家古宅,都在顫抖。
鎮壓在古宅之下的那些怨氣、那些被顧家榨幹了鮮血和性命的冤魂。
它們......
開始劇烈地翻騰。
它們在歡呼。
歡呼這個禁錮了它們百年的“陣眼”,終於要消失了。
魂絲,飛向了鳳凰的眼睛。
我看到了許清微的畫像。
我按照顧時硯的“命令”。
照着她的眉眼。
一筆。
一劃。
織了上去。
當鳳眼點睛的最後一縷魂絲,織入嫁衣的刹那。
我徹底化作了齏粉。
和污泥,混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清。
同一時間。
高台上的嫁衣,猛地爆發出一陣刺目至極的華光。
那光芒,比太陽還要耀眼。
將整個陰暗的地宮,照得恍如白晝。
“成了!”
顧時硯發出一聲狂喜的呐喊。
他甚至等不及光芒散去。
他用袖子遮住眼睛,瘋了一樣沖向高台。
他一把奪走了那件嫁衣。
他狂喜地、癡迷地,撫摸着那件“聘禮”。
他成功了。
他爲他的清微,做了一件“鎮壓萬邪”的嫁衣。
他抱着嫁衣,轉身就往外跑。
他要立刻把這份“驚喜”送給他的新娘。
他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往我曾經存在的那個泥潭,多看一眼。
哪怕半步的停頓,都沒有。
就在他轉身的那個瞬間。
我,素骨。
最後一絲意識,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而顧家古宅的地底深處。
那座運轉了百年的“陣眼”石碑。
“轟——”的一聲。
徹底崩塌。
8
顧家大宅,賓客滿堂。
人人都在誇贊顧家主真是“大手筆”。
“聽說了嗎?顧家主爲了這門親事,尋遍了天下奇珍,只爲給許小姐做一件嫁衣。”
“可不是嘛!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許清微穿着那件華光萬丈的嫁衣,站在顧時硯身邊。
她接受着所有人的贊美。
那件嫁衣,美得不似凡品。
每一根絲線,都在發光,襯得她如同九天玄女。
“吉時已到!”
“新人拜堂——!”
顧時硯笑得合不攏嘴。
他牽着許清微,走到了正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
“送入洞房——”
“等等!”
顧時硯攔住了喜婆。
他笑着對所有賓客說:
“我顧時硯今日大婚,我要當着所有人的面,掀開我夫人的蓋頭。”
“我要讓所有人看看,我的清微,是多麼的美。”
賓客們都在起哄。
“好!顧家主性情中人!”
“快掀吧!讓我們也看看新娘子!”
顧時硯拿起喜秤,得意洋洋地,挑向了許清微的紅蓋頭。
蓋頭緩緩掀開。
他臉上的笑容,正要綻放。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從許清微的喉嚨裏爆發出來。
顧時硯愣住了。
賓客們也愣住了。
“清微?你怎麼了?”
顧時硯猛地看去。
只見許清微正用一種極度驚恐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
不。
不是瞪着他。
是瞪着......
他發現,許清微的眼睛,和嫁衣上那對鳳凰的眼睛。
一模一樣。
不!
不可能!
他再仔細看。
只見那件嫁衣上,那對用我點睛的鳳凰眼睛。
那對本該“心神相連”的眼睛。
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後。
流下了兩行。
鮮紅的。
血淚。
“啊!”
賓客中有人開始尖叫。
“血!那件衣服流血了!”
顧時硯也嚇傻了。
“清微!你別動!我來看看!”
他想去擦那兩行血淚。
可他的手,剛一碰到嫁衣。
“嘶——”
仿佛被烙鐵燙到一般,冒起一陣青煙。
緊接着。
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件嫁衣。
那件由我全部魂骨織成的嫁衣。
每一根魂絲。
都在同一時間。
開始。
往外滲血。
鮮紅的、滾燙的血。
瞬間就將許清微,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血人。
“救命!!”
“救命啊!顧時硯!救我!!”
許清微瘋狂地撕扯着嫁衣。
可那件嫁衣,像是長在了她身上一樣。
根本,脫不下來。
9
就在嫁衣泣血的同時。
“呼——!”
一陣陰風,猛地刮過。
顧家大宅裏,幾百盞喜慶的大紅燈籠。
在同一時間。
瞬間,熄滅。
“啊!怎麼回事?!”
“不!不對!你們看外面!”
天。
黑了。
明明是正午吉時,豔陽高照。
可現在,整個顧家大宅的上空,黑雲壓頂。
伸手不見五指。
“鬼啊!!!”
一聲尖叫。
失去了我的魂骨鎮壓。
被顧家壓榨、虐待、殘害了上百年的那些怨魂。
那些被顧家當成“燃料”一樣消耗掉的生命。
在這一刻。
頃刻間,沖破了地宮的束縛。
百鬼。
夜行。
“救命啊!我的腿!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腿!”
“別扯我的頭發!滾開!”
賓客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們被無形的鬼影拖拽、撕扯。
喜慶的宴席,瞬間變成了阿鼻地獄。
“護身符!”
顧時硯在短暫的驚慌後,猛地想起了什麼。
“對!護身符!”
他慌亂地從懷裏、袖子裏、腰帶裏,掏出了一大把“護身符”。
那些都是我。
我用我的魂骨,爲他繡制的。
他一直貼身帶着。
“清微!別怕!我有這個!我們顧家的‘鎮宅之寶’做的!它們能鎮壓萬邪!”
他抓起一把“護身符”,就往那些鬼影身上砸去。
然而。
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些“護身符”飄飄悠悠地落地。
顧時硯借着許清微身上血光的微光,低頭看去。
他驚恐地發現。
他隨身佩戴的、所有我曾爲他繡的“護身符”。
在同一時間。
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它們,不再是“符”。
它們變回了它們本來的樣子。
一堆。
無用的。
碎布。
10
“不......不!這不可能!”
顧時硯瘋了。
他試圖帶着還在尖叫的許清微逃離。
“沖出去!快沖出去!”
他拉着許清微,沖向大門。
“砰——!”
他狠狠地撞在了大門上。
大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濃鬱的怨氣徹底封死。
根本打不開。
反噬。
正式開始了。
顧家大宅之外。
那些被顧時硯送出去的“人情”。
那些被他用來“鞏固基業”的“禮物”。
開始了它們真正的“用途”。
顧家大宅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鍾聲。
緊接着,是管家連滾帶爬的噩耗。
“不好了!少爺!”
“叔公......叔公他......暴斃了!!”
顧時硯一愣。
“叔公?怎麼可能!我上個月才剛送了他一張‘續命符’!”
管家哭喊着:
“就是那張符啊!”
“那張符......它突然自燃了!”
“它不是‘續命符’!它是‘催命符’啊!”
“叔公他......他瞬間就衰老了下去,變成了一具幹屍啊!!”
顧時硯還沒反應過來。
第二個噩耗,接踵而至。
“少爺!不好了!”
“我們顧家......在江南、在漠北、在京城......所有的商鋪!”
“在同一時間!”
“全都起火了!”
“完了!全完了!”
“那些生意夥伴,全都跟我們翻臉了!”
“他們說......他們說我們送去的‘轉運符’,全都變成了‘破財符’!”
“顧家......顧家的百年基業......全完了啊!!”
顧時硯,傻了。
他十年間。
從我這裏索取走的每一份“庇護”。
送出去的每一份“禮物”。
都在我魂飛魄散的這一刻。
成爲了。
索命的反噬。
11
顧時硯絕望地看着這一切。
整個顧家,完了。
他身邊的許清微,還在不停地尖叫。
“放開我!滾開!別碰我!”
她驚恐地發現。
那件嫁衣。
那件由我的全部魂骨織成的嫁衣。
正在越纏越緊。
它像是一條毒蛇,死死地勒住了許清微的身體。
它在......
吸食許清微的生氣。
吸食她的陽氣,她的精血。
作爲。
對我被榨幹了上百年的。
一點小小的“補償”。
“不......不!我不要死!”
許清微感受到了生命在飛速流逝。
她那張美麗的臉,開始變得蒼白、幹癟。
她終於崩潰了。
她不再求顧時硯救她。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了顧時硯的喜袍。
她那雙因爲恐懼而突出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是你!!”
“是你!顧時硯!!”
“是你招惹了那個怪物!!”
“是你爲了我,去逼死了它!!”
“是你害了我!!”
“都是你害了我!!!”
顧時硯被她吼得一個激靈。
他這才,終於,徹底地,明白了。
我不是在威脅他。
我不是在詛咒他。
我是......
“消失”了。
他失去的。
不是一件可以隨意丟棄、隨意辱罵、隨意賞兩枚銅錢的“工具”。
他失去的。
是顧家唯一的。
“生機”。
12
在極致的恐懼。
和極致的悔恨之下。
顧時硯,做出了他的選擇。
“啊!!”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他不顧許清微的哭喊與拉扯。
他一把,推開了她。
推開了那個他口口聲聲“至死不渝”的女人。
推開了那個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護的女人。
他。
穿着那身刺眼的大紅喜袍。
瘋了一樣。
沖向了地宮。
他不是去懺悔的。
他不是去哀悼的。
他。
是去“命令”的。
他一腳踹開地宮的大門。
裏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黑暗。
怨氣。
比他想象的,還要濃鬱。
“素骨!!”
他沖着空蕩蕩的黑暗,嘶吼。
“我命令你回來!!”
“你聽到了沒有!!”
“我命令你!立刻!馬上!給我鎮壓它們!!”
“你不是顧家的‘陣眼’嗎?!你快給我履行你的職責啊!!”
地宮裏。
一片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開始在黑暗中瘋狂地摸索。
他試圖找到我的白骨。
他以爲我還在。
“素骨!你出來啊!”
“你別跟我玩捉迷藏了!”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氣我逼你織嫁衣?氣我罵你是髒骨頭?氣我賞你那兩枚銅錢?”
“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你回來!”
“你回來!我給你名分!我給你想要的一切!”
“我......我甚至可以讓你當平妻!和清微平起平坐!”
“這總行了吧?!”
“你快回來啊!!”
13
地宮裏。
什麼都沒有了。
高台上的雲錦,不見了。
泥潭裏的白骨,也不見了。
顧時硯,終於跪在了地上。
跪在了那個,我曾經被迫蜷縮的。
污泥裏。
他用他那雙,剛剛才牽過新娘的手。
在冰冷的、肮髒的污泥裏。
瘋狂地刨挖。
“素骨......素骨......你出來......”
“你別嚇我......”
“我求你了......”
他試圖找到我的一絲痕跡。
哪怕是一小塊碎骨。
但他什麼也沒找到。
我被他利用得如此幹淨。
我的魂骨,全部化作了嫁衣。
我的魂魄,已經徹底消散。
我被他利用得,連一點殘渣。
都不曾留下。
“不......不......不——!!!”
他絕望地捶打着地面。
“轟——!”
地宮的大門,被怨氣徹底沖垮。
滿院的惡鬼,裹挾着顧家百年的怨恨,猙獰地,沖入了這個最後的“庇護所”。
沖向了那個,穿着喜袍、跪在泥地裏。
已經徹底崩潰的男人。
顧時硯,沒有反抗。
他只是,還在用指甲,瘋狂地摳着地上的泥土。
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最終。
就在他被鬼影徹底淹沒的前一刻。
他的指甲,終於。
摳到了一點東西。
那不是骨頭。
那只是一小撮。
早已幹枯。
早已和污泥混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的。
幹土。
那是我生前。
尚未化爲白骨時。
血肉腐爛後。
唯一沒有被他利用。
唯一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他穿着大紅的喜袍,在萬千鬼影的包圍中。
緊緊地。
攥住了那撮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