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紅色岩林的夜晚,來得迅速而徹底。當最後一縷天光被扭曲的岩峰吞噬,無邊的黑暗與寂靜便籠罩了下來,只有戈壁夜風穿過岩隙發出的嗚咽,如同遠古亡魂的低語,更添幾分蒼涼與神秘。

三人在狹窄的岩縫中安頓下來。索菲亞利用找到的幹燥苔蘚和少量灌木枝條,在岩縫最深處小心翼翼地點燃了一小簇篝火,火光微弱,卻足以驅散部分寒意和黑暗,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她再次爲伊麗莎白檢查傷口,更換敷料,眉頭依舊緊鎖——能量灼傷的惡化速度比預想的要快。

伊麗莎白靠坐在岩壁旁,閉目養神,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愈發蒼白,但她呼吸平穩,顯然在運用某種呼吸法門抵抗傷痛和維持體力。馬克那邊依舊沒有消息,通訊器裏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沙沙聲。

顧遠山坐在靠近岩縫入口的位置,負責警戒。他沒有去看那微弱的篝火,而是仰頭透過岩縫狹窄的缺口,望向那片與地球截然不同的夜空。

這裏的星空,瑰麗、密集、卻陌生得令人心悸。星辰並非熟悉的星座排列,它們如同被打碎的、閃爍着各色光芒的寶石,毫無規律地鑲嵌在深邃的黑絨幕布上。幽藍、暗紅、紫色、慘綠……星辰的色彩詭異而冷冽。更令人心神搖曳的是,在那密集的星海深處,隱約可見一些緩慢流動的、如同宇宙級河流般的能量光帶,散發着朦朧而宏大的光輝,仿佛是整個鏡像地球能量循環的脈絡顯現。

“規則寬鬆……”顧遠山在心中再次默念這四個字。白日的逆流河與懸浮山,夜晚的異色星辰與能量光帶,無不昭示着這個世界的底層物理規則可以被更高層級的力量所扭曲、塑造。這既是危機,也是無窮的機遇。

他體內那絲經過白日追蹤與反制錘煉的靈炁,在這片規則異常、星空璀璨的夜晚,變得異常活躍,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自發地加速運轉,與漫天星輝和那些流淌的能量光帶產生着微弱而持續的共鳴。

一種強烈的沖動在他心中升起——不能浪費這絕佳的修煉環境!

他看了一眼岩縫深處,伊麗莎白似乎已經陷入淺眠,索菲亞也疲憊地靠在火堆旁打盹。警戒的任務暫時可以由布置在岩縫外幾個關鍵點的簡易預警裝置(用細線和空罐子制作)承擔。

他需要找一個更開闊、更安靜的地方,真正沉浸到這片星空之下。

“我出去透透氣,順便檢查一下外圍。”他低聲對似乎醒着的伊麗莎白說了一句。

伊麗莎白微微睜開眼,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經過白日的並肩作戰和成功的戰術欺騙,她對顧遠山的能力和判斷已經建立了相當的信任。

顧遠山悄無聲息地滑出岩縫,如同融入了陰影。他沒有走遠,而是在岩林深處找到了一處相對開闊、頭頂岩層如同天然穹頂般裂開一道巨大縫隙的地方。這裏能夠無遮無攔地仰望星空,又足夠隱蔽,不易被遠處察覺。

他盤膝坐在一塊冰涼平整的岩石上,將92式手槍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立刻開始修煉,而是首先將心神徹底沉靜下來,排除白日戰鬥、馬克失蹤、伊麗莎白傷勢、清理者威脅等等雜念。意識如同沉入深水,逐漸剝離了對外界聲音、氣味的感知,甚至連身體的觸感也開始模糊。

當心神達到一種極致的空明與寧靜後,他才開始主動運轉《寰宇星神訣》。但這一次,他並非僅僅引導靈炁在體內循環,而是嚐試着,將自己的意識,順着體內靈炁與外界星空能量的共鳴,向外延伸、擴散!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應,但隨着功法的深入,他的“視角”開始拔高,仿佛脫離了肉身的束縛,不斷向上、向上!

岩石、岩林、乃至整片戈壁都在意識中迅速縮小、淡化。他的意識仿佛融入了那片璀璨而陌生的星海之中!

不再是“看”到星辰,而是“感覺”到它們!每一顆星辰都仿佛是一個巨大的、散發着獨特波動和引力的能量源,那些緩慢流淌的能量光帶,則是更加龐大、更加復雜的規則顯化。冰冷、熾熱、死寂、生機、創造、毀滅……種種對立而又統一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沖刷着他的意識。

這種感覺浩瀚無邊,充滿了難以言喻的信息沖擊。他的意識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這龐大的信息流沖垮、湮滅。他緊緊守住《寰宇星神訣》核心的那一點清明,如同定海神針,讓意識在這星海意念的沖刷中維持着不散。

就在這奇特的“星海漫遊”狀態中,一些破碎、模糊、卻帶着驚天信息的畫面,如同被星輝激活的古老烙印,猛地撞入了他的意識!

——一塊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形態和色彩的“碎片”,仿佛由無數扭曲的幾何體和流動的光構成,它無聲無息地劃過深邃的宇宙背景,其經過的空間都爲之扭曲、蕩漾……

——這塊“碎片”接近了一顆蔚藍色的、熟悉的星球……地球!它似乎停頓了一瞬,完成了一次無形的、覆蓋全球的“掃描”,龐雜的信息洪流被它汲取……

——緊接着,畫面聚焦到地球某個點,一個模糊的人影(前美國高中教師?)似乎與這塊碎片產生了某種接觸,其思維在瞬間被拉入一個無法理解的四維層面,導致了某種“信息熵塌陷”,幻想與現實物質發生了置換,最終……凝結成了一枚戒指的形態!

——最後,是劇烈的爆炸!戒指在某種強大的能量轟擊(粒子對撞機?)下,崩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流星雨般散落向地球的各個角落,鑽入地殼薄弱之處……

高維碎片!門鑰匙!門洛帕克爆炸!大躁動開啓!

鏡像地球的起源事件,如同被揭開的塵封史冊,以這種直觀而震撼的方式,展現在顧遠山的“眼前”!雖然畫面殘缺,信息模糊,但那股源自事件本源的宏大與不可思議,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明白了!這一切並非無緣無故!這是一場始於意外,卻被某種更高存在引導、觀察的……實驗!

“呃!”龐大的信息沖擊和源自事件本源的震撼,讓顧遠山的意識一陣劇烈動蕩,幾乎要從那玄妙的“星海漫遊”狀態中跌落。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也就在這一刻,他腦海中的直播界面,如同受到強烈幹擾的電視信號,猛地閃爍起來,大量的亂碼和雪花點掠過,最終,幾個無比清晰、仿佛帶着金屬重量的華夏文字,短暫地覆蓋了整個屏幕:

【文明試煉……】

字樣只持續了不到半秒,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消失,直播界面恢復了正常,彈幕依舊在滾動討論着白天的戰鬥和夜晚的星空,似乎無人察覺剛才的異常。

但顧遠山清晰地“看”到了!那不是幻覺!

他猛地從那種玄奧的狀態中脫離出來,意識如同被橡皮筋拉扯般迅速回歸肉身。他劇烈地喘息着,渾身被冷汗浸透,大腦因爲過度負荷而傳來陣陣針扎般的刺痛,體內靈炁也因這次遠超負荷的“悟道”而變得有些渙散。

然而,在他意識的最深處,某種東西已經發生了蛻變。他對《寰宇星神訣》的理解,對“靈炁”本質的認知,對鏡像地球與世界規則的感悟,都躍升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雖然修爲沒有立刻暴漲,但前路仿佛被照亮了一截,許多之前晦澀難明之處,此刻都有了模糊的方向。

他抬頭,再次望向那片瑰麗而危險的星空,眼神中少了幾分最初的茫然,多了幾分洞察真相後的沉重與堅定。

文明的試煉……個體的掙扎……高維的觀察……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殘酷而宏大的終局。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悟道帶來的收獲需要時間消化,而眼前的危機依舊迫在眉睫。伊麗莎白的傷,馬克的安危,凱小隊的威脅,清理者的陰影,以及……盡快組裝“影武”的迫切性。

他站起身,感受着體內雖然渙散卻似乎“質”更精純了一分的靈炁,以及腦海中多出的那些關於世界本質的碎片信息。

路,還很長。但至少,他已經窺見了這條路的起點,和它通往的、那令人窒息的龐大背景。

他握緊了拳頭,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必須走下去。爲了生存,也爲了那沉甸甸的、屬於整個文明的希望與責任。

他轉身,無聲地走回岩縫。篝火依舊在跳動,映照着伊麗莎白和索菲亞不安的睡顏。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看到的這個世界,已經與她們看到的,截然不同了。

星空依舊沉默,但那場關乎文明存亡的試煉,已然在他心中轟然開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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