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一個又一個緬北詐騙集團瓦解，一批又一批的犯罪分子被押送回國，不禁讓我想起了被騙到緬北的那些年。
1998年的冬天，湘西山溝裏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我叫王強，那年剛滿15，瘦得像根沒長熟的玉米杆，唯一的“優勢”是山裏跑大的腿腳，追兔子能追出二裏地。
我們家在半山腰的土坯房裏，牆是黃泥糊的，風一吹就掉渣。屋裏除了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桌，就是爸媽睡了十幾年的硬板床。我爸王老實是個悶葫蘆，一輩子跟土地較勁，腰彎得像張弓；我媽話多，但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強子，好好讀書，將來走出大山，別像你爸這樣刨一輩子土。”
可我實在不是讀書的料。
教室在村口的老廟裏，黑板是用墨汁刷的木板，寫滿字就反光。數學老師拿着戒尺敲講台：“王強！這道題講第三遍了，你說等於幾？”我盯着黑板上歪歪扭扭的“X”和“Y”，腦子裏全是早上在山上看到的野山羊，嘟囔了句：“不知道。”
“啪！”戒尺抽在我胳膊上，火辣辣地疼。“不知道？上課瞪着眼珠子夢遊呢？你爸把你送來不是讓你混日子的！”老師的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全班同學都在偷笑。我猛地站起來，把課本往桌上一摔：“讀這破書有啥用？能當飯吃？”
那天我沒上課，揣着個冷饅頭躲在山頂的大樹上。山下的炊煙一縷縷飄上來，我看着遠處雲霧裏若隱若現的山尖尖，心裏堵得慌。村裏的李叔前陣子從“南方”回來，穿着鋥亮的皮鞋，手腕上戴着金表，見人就遞帶過濾嘴的煙。他跟我爸吹牛：“在廣城，工地上搬磚都比種地強，一天能賺五十塊！我那工頭，一年就蓋起兩層小樓！”
“廣城”這兩個字，像種子一樣落進我心裏。我見過李叔帶回來的照片，高樓跟山一樣摞起來，晚上燈亮得跟白天似的，汽車多得能排成長龍。這哪是我們這窮山溝能比的？我爸聽了只會悶頭抽煙：“那都是騙人的，踏踏實實種地才靠譜。”
可我不想踏踏實實。我想穿皮鞋，想戴金表，想讓我媽不用再把五塊錢的零花錢攥出汗才遞給我。
晚飯時，我爸看到我胳膊上的戒尺印，沒問緣由，舀了碗玉米糊糊往桌上一墩：“又在學校惹事了？我告訴你王強，再敢逃學，我打斷你的腿！”
“打斷就打斷！”我把碗一推，“反正我也不想讀了！讀書有個屁用？李叔沒讀書，照樣蓋瓦房！我要去廣城，我要賺大錢！”
“你個小兔崽子！”我爸抄起門後的扁擔就朝我打來，我媽尖叫着撲上來攔住他，“孩子還小，你跟他置什麼氣啊！”
扁擔沒落在我身上，卻把桌上的搪瓷碗砸得粉碎，玉米糊糊濺了一地。我媽蹲在地上撿碎片，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混着糊糊黏在泥土地上。我盯着那攤狼藉，心裏又悔又硬：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看看，我王強不用讀書，也能混出個人樣。
夜裏我翻來覆去睡不着，李叔描述的廣城像電影一樣在腦子裏轉。窗外的月亮掛在山尖上，亮得能看清對面山坡的樹影。我摸了摸枕頭下藏着的五塊錢——那是我媽早上偷偷塞給我的，說是讓我買筆。
“去廣城。”我咬了咬牙，心裏有個聲音越來越響，“現在就走。”
我悄悄爬起來，摸到堂屋。我媽把錢藏在枕頭下的布包裏，這是我早就摸清的。布包摸着硬邦邦的，我捏出一沓皺巴巴的零錢，借着月光數了數——三張百元大鈔，還有些一塊兩塊的毛票。我猶豫了一下，只抽走了那三張紅票子，又從桌上抓了兩個冷紅薯，塞進褲兜裏。
臨走前，我在灶台上放了張紙條，是用鉛筆在作業本撕下來的紙上寫的：“爸，媽，我去廣城賺錢了，等我混好了就回來接你們。別擔心。”
寫完我揣好紙條，輕輕拉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山裏的風灌進領口，冷得我打了個哆嗦。我回頭看了眼黑沉沉的土坯房，我媽的咳嗽聲隱隱約約傳出來。
“等我回來。”我在心裏默念一句，轉身沖進了漆黑的山路。腳下的石子硌得腳疼，但我跑得飛快，好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又好像前面就是李叔說的“天堂”。
山風吹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300塊錢的逃亡，會把我帶進一個比這山溝裏的黑夜，要黑上百倍千倍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