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鍾聲,終於在無數人望眼欲穿的等待中,沉悶而悠長地從皇覺寺內傳來。
“咚——”
“咚——”
“咚——”
三聲鍾響,如同開戰的號角,瞬間引爆了山門外壓抑已久的火山!
“開粥了!”
“快!快沖啊!”
人群像炸了鍋的螞蟻,瘋狂地朝着山門涌去!哭喊聲、咒罵聲、被踩踏者的慘叫聲、維持秩序僧人的厲喝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亂而恐怖的聲浪。
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依舊巋然不動,只有那扇小角門被猛地拉開。幾個身材魁梧的僧人手持長柄木勺和粗大的戒棍,如同門神般擋在門口。
一口巨大的鐵鍋被抬了出來,架在臨時壘起的土灶上,鍋裏是冒着微弱熱氣的、渾濁得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稀粥。
“排隊!排隊!不排隊者不給粥!”負責施粥的僧人聲嘶力竭地吼着,戒棍毫不留情地砸向那些拼命往前擠的人。但在極度的飢餓面前,秩序和棍棒都顯得蒼白無力。人群瘋狂地向前擁擠,形成一團混亂的漩渦。
重八瘦小的身體在洶涌的人潮中如同一片落葉。他被推搡着,擠壓着,幾乎喘不過氣。
一只不知從哪裏伸來的手狠狠抓向他懷裏的布包,想搶那塊觀音土餅子!重八如同被激怒的小獸,猛地一口咬在那只手腕上!
“啊!”一聲慘叫,那只手猛地縮了回去。
重八趁機用盡全身力氣,像一條滑溜的泥鰍,憑借着身體的瘦小和一股狠勁,拼命地朝着那口冒着熱氣的鐵鍋方向鑽去。
他挨了不知多少下推搡和踩踏,臉上、身上沾滿了污泥,一只草鞋也在混亂中被踩掉,光腳踩在冰冷肮髒的泥地上,被碎石硌得生疼。
但他不管不顧,眼裏只有那口鍋,只有那能活下去的稀粥!
終於,他擠到了相對靠前的位置,離那口鍋只有幾步之遙。他能聞到那稀粥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米香,這味道刺激得他胃裏翻江倒海。
“滾開!小叫花子!”一個粗壯的漢子嫌他礙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
重八眼前一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穩住身形,更加凶狠地往前擠。
“下一個!”施粥的僧人機械地喊着,長柄木勺伸進鍋裏,舀起一勺稀得幾乎透明的“粥”,倒進一個破碗裏。那碗的主人千恩萬謝地擠出人群。
重八終於擠到了鍋邊。
他伸出自己那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手因爲飢餓和緊張而劇烈顫抖着。
施粥的僧人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手中那還算“完整”的碗,皺了皺眉,但還是將木勺伸進了鍋裏。
然而,就在木勺即將舀起粥的瞬間,一個穿着綢緞馬甲、管家模樣的人突然擠了過來,身後還跟着兩個家丁。
“讓開讓開!李老爺府上替老夫人祈福,特來布施香火,求高彬長老賜粥!”管家趾高氣揚地喊道,將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塞到施粥僧人手裏。
僧人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立刻堆起一絲諂媚的笑容:“原來是李府管事,稍等稍等!”他毫不猶豫地將木勺從鍋裏收回,示意旁邊另一個僧人:“快,給李管事和貴府下人盛粥!用幹淨的碗!”
幾個僧人立刻殷勤地拿出幾個幹淨的白瓷碗,從鍋底撈起相對濃稠些的粥,滿滿地盛上,恭敬地遞給管家和他的家丁。
管家滿意地點點頭,端着碗,在家丁的護衛下,大搖大擺地走到一邊享用去了。
而鐵鍋裏,本就稀薄的粥,因爲被撈走了幾碗底部的“精華”,顯得更加清湯寡水,幾乎只剩下一點渾濁的湯水漂浮着零星的米粒和糠皮。
重八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眼睜睜看着這一幕。
一股冰冷的怒火再次在他心底燃燒。又是這樣!又是這些高高在上的人!連一碗救命的稀粥,都要分個三六九等!
“還愣着幹什麼?要不要?”施粥的僧人恢復了冷漠,不耐煩地對重八吼道。
重八猛地回過神,將碗伸過去。僧人敷衍地用木勺在鍋裏攪了攪,舀起一勺幾乎全是湯水的“粥”,倒進重八的碗裏。那點可憐的液體,連碗底淺淺的一層都未能覆蓋。
重八端着這碗冰涼的、幾乎不能稱之爲食物的“粥”,看着周圍依舊在瘋狂爭搶的人群,看着那些僧人冷漠的臉,看着管家和家丁悠閒地喝着濃粥的樣子,心中那點對佛門聖地的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滅了。
這裏沒有慈悲,只有現實,赤裸裸的、弱肉強食的現實!和外面的亂世,沒有本質的區別。
他沒有立刻喝掉那點湯水,而是小心翼翼地端着碗,擠出混亂的人群,回到自己之前蜷縮的角落。
他蹲下來,用舌尖一點點舔舐着碗裏那點帶着土腥味和淡淡餿味的稀湯。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卻絲毫無法緩解胃裏那灼燒般的飢餓感。
他舔得異常仔細,連碗壁上沾着的一點點渾濁痕跡都不放過。
舔完最後一點湯水,他抬起頭,望向皇覺寺那高聳的飛檐和緊閉的大門。
眼神裏,昨日暴雨中那刻骨的悲憤和控訴,此刻沉澱爲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審視。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將那個舔得幹幹淨淨的碗緊緊抱在懷裏,像抱着最後一件武器。
然後,他再次蜷縮起身體,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幼獸,默默地積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叩響那扇冰冷大門的機會。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看清這世道,才能……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