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一則消息就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上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康王趙構，要賣掉他府裏所有的珍藏！
起初，沒人相信。
誰不知道康王殿下視那些古董字畫爲性命，平日裏誰要是敢碰一下，他能跟人急眼。
現在要去燕雲城那個鬼地方了，不把寶貝帶上，居然還要賣掉？
可當康王府的大門敞開，一箱箱價值連城的寶貝被下人們流水般抬出來時，所有人都信了。
上京城徹底炸開了鍋。
無數富商巨賈、王公貴族聞風而動，揣着大把的銀票，蜂擁至康王府門前，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快看，那是前朝顧大家的《春山行旅圖》！康王曾說，這是他的命根子！”
“我的天，那是官窯出的青釉蓮花碗！據說天底下就這一只！”
“康王殿下這是受什麼刺激了？真要把家底全掏空啊？”
人群議論紛紛，看向王府的眼神，像是看一個敗光家產的瘋子。
東宮。
太子趙桓聽着手下的匯報，端着茶碗的手穩穩當當，臉上帶着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賣了？全都賣了？”
“回殿下，是的。據說康王殿下說，北地苦寒，留着這些東西也沒用，不如換成銀錢，路上好花銷。”
趙桓冷笑一聲：“花銷？他怕是準備用這些錢，給自己買一副好點的棺材吧。”
“大哥說的是。”旁邊的三皇子趙楷附和道，“九弟這次，真是昏了頭。爲了所謂的看雪，把身家性命都搭進去，愚不可及。”
趙桓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說：“愚蠢，也有愚蠢的好處。至少，他不會再礙我們的眼了。”
他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幽深。
一個自尋死路的廢物，不足爲慮。
現在他需要擔心的，是朝堂上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以及，那個同樣對皇位有想法的三弟。
相比之下，趙構的離去，更像是一場鬧劇的收場。
……
康王府內，喧囂鼎沸。
外院成了臨時的交易場，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而與這片嘈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趙構所在的後院書房。
這裏安靜異常。
趙構正赤着上身，手持一柄重劍，在院中練劍。
他的動作並不快，一招一式，沉穩有力。
汗水順着他線條分明的肌肉滑落，在清晨的陽光下蒸騰起淡淡的白汽。
他的臉上沒有半點焦急，仿佛外面被瘋搶的，不是他多年來的心血收藏，而是一堆無關緊要的破爛。
王鐵快步從前院走來，神色間難掩激動。
“殿下！都賣出去了！按照您的吩咐，專挑那些出價最高的。換來的銀票，都在這裏！”
他遞上一個厚厚的錢袋。
趙構收劍而立，隨手接過，掂了掂，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扔在了旁邊的石桌上。
“按計劃行事。”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聲音平穩。
“是！”
王鐵壓低了聲音，眼中放光。
“城南的張記糧鋪，城西的李家米行，還有幾家大藥材商，他們的存貨，我們已經通過幾個不同的門路，吃下了七成！”
“很好。”趙構點點頭，“記住，人跟貨分開走。三百弟兄，讓他們化整爲零，分批出城，沿途不得惹是生非，三日後在城外五十裏的破廟匯合。”
“那糧食和藥材呢？”
王鐵問道。
趙構的目光落向書房裏的地圖，手指在一條蜿蜒的藍色線條上劃過。
“走水路。僞裝成南下的普通商船，混進漕運船隊。速度慢一些，但最穩妥。告訴負責押運的人，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暴露身份。”
王鐵聽得心頭一凜。
殿下的心思，縝密到了這種地步。
從賣掉家產籌集資金，到招募人手，再到采購物資和規劃運輸路線，一環扣一環，滴水不漏。
這哪裏是一個紈絝王爺能想出來的？
“殿下，您……真的要去燕雲城？那裏現在就是個死地啊！”
王鐵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心底的擔憂。
趙構穿上外衣，系好腰帶，轉頭看向他。
“王叔，你覺得，上京城就比燕雲城安全嗎？”
王鐵一愣。
趙構的眼神很平靜：“這裏，是一座更大的牢籠。想殺我的人，比墨戎人只多不少。去了燕雲城，天高海闊，我的命，才真正攥在自己手裏。”
王鐵心神劇震。
他瞬間明白了趙構的深意。
留在上京，康王殿下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去了燕雲，他才是那條潛入深淵的蛟龍！
“屬下明白了！”王鐵重重抱拳，“屬下這就去辦！”
……
三日後，上京城北門。
出征的隊伍，顯得寒酸又冷清。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將士列隊，更沒有百姓夾道相送。
只有趙構，帶着王鐵和五十名穿着王府護衛服飾的家丁，騎在馬上，準備出發。
這五十人，正是從那三百亡命徒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一個個氣息沉穩，眼神彪悍，與尋常家丁截然不同。
只是此刻，他們都低着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凡一些。
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跟在後面，裏面裝着簡單的行囊。
這哪裏是王爺出征，分明就是被貶斥的官員，倉皇離京。
城門樓上，太子趙桓和幾位皇子站在那裏，名爲送行，實爲看笑話。
“九弟真是好興致，這般打扮，是要去微服私訪嗎？”
三皇子趙楷搖着折扇，語氣輕佻。
趙構抬頭，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
“三哥說笑了，這不是怕太張揚，嚇到北地那些純樸的姑娘們嘛。”
趙楷臉上的笑容一僵，被噎得說不出話。
太子趙桓走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着趙構，臉上帶着一絲關切。
“九弟，此去路途遙遠，萬事小心。父皇說了，你在那邊待得不習慣，隨時可以上書回來，上京城的大門，永遠爲你敞開。”
這話裏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無非是說，你這個廢物，去了也是白搭，早晚得哭着跑回來。
趙構臉上的憨笑不變，他沖着趙桓拱了拱手。
“多謝大哥關心。弟弟我沒什麼大志向，就是想去見識見識。等我回來，一定給大哥帶兩個最帶勁的燕雲姑娘，保管比你東宮裏的那些強！”
“你！”
趙桓的臉色瞬間鐵青。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被自己最看不起的弟弟調侃女色，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想發作，可趙構那副“我就是個渾人，你別跟我一般見識”的表情，又讓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火發不出。
“哼！不知好歹！”
趙桓最終只能拂袖而去。
趙構哈哈一笑，不再理會他們。
他調轉馬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繁華的上京城。
高大的城牆，金碧輝煌的宮殿，在他眼中，都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囚籠。
再見了。
從今往後，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出發！”
他輕喝一聲，雙腿一夾馬腹，坐下那匹神駿的黑馬率先奔出城門。
王鐵和五十名護衛緊隨其後。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官道盡頭，只留下一串遠去的馬蹄聲。
城樓上，一位皇子看着趙構遠去的背影，不解地問：“大哥，九弟他……怎麼看起來還挺高興的？”
趙桓的臉色陰沉，沒有回答。
他只是感覺，那個離去的背影，似乎和他印象中那個懦弱無能的弟弟，有些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