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境”項目發布會前的最後兩周，整個星輝科技相關事業部都進入了一種近乎軍事化的沖刺狀態。空氣裏彌漫着咖啡因、打印機墨粉和緊繃神經混合的特殊氣味。
林瑾楠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榨幹的海綿，所有的精力、時間都被項目吞噬。她幾乎以公司爲家，工位旁常備着一個簡易的洗漱包和一條薄毯。程煜瑜比她更甚，作爲市場端的絕對核心，他不僅要統籌全局，還要應對來自上層和競爭對手的雙重壓力。林瑾楠好幾次深夜離開時，都能看到他辦公室的燈依舊亮着，磨砂玻璃後那個伏案的身影仿佛不知疲倦。
那天消防通道的短暫交集，像投入激流的一顆小石子，並未在表面留下太多痕跡。兩人在公司裏依舊保持着上下級的專業距離，溝通僅限於工作。但有些東西確實不同了。偶爾在走廊擦肩而過時，林瑾楠能感覺到他投來的目光會比之前多停留半秒；在她匯報工作時，他傾聽的姿態似乎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耐心。
他沒有再提起幫她介紹法律朋友的事，她也沒有主動去問。青城家裏那攤爛事，像一塊沉重的陰雲壓在她心底，但她選擇獨自承受，將所有的焦慮和疲憊都轉化爲工作的動力。只有在極度疲憊的間隙，那份被他窺見過狼狽的羞恥，和那份得到他援手承諾的隱秘悸動，會交織着涌上心頭，讓她心煩意亂。
發布會前三天，一個災難性的消息傳來——預定的發布會場館因突發性電路故障，短期內無法修復。消息傳到項目組時，所有人都懵了。距離發布會只剩七十二小時，場地、設備、媒體邀請、嘉賓安排全部圍繞原定場館進行，臨時更換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項目總負責人張工急得嘴角起泡，會議室裏一片愁雲慘淡。
“必須換！沒有第二個選擇！”程煜瑜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站在白板前，眼神銳利如鷹，“海城國際會議中心、科技館、甚至是幾個五星酒店的宴會廳，立刻去聯系，我不管用什麼方法，一天之內，我要看到備選方案和可行性評估！”
他的冷靜和決斷像一劑強心針，慌亂的人群立刻被調動起來。林瑾楠負責對接行政部和幾家可能的備選場地，電話一個接一個，得到的回復卻都是“檔期已滿”或“時間太緊無法協調”。
希望一點點變得渺茫。
傍晚時分，林瑾楠因爲長時間通話和焦慮，喉嚨已經沙啞。她灌下一大杯溫水，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正準備撥打名單上最後一個、也是希望最渺茫的酒店電話時，內線電話響了。
是程煜瑜。
“來我辦公室一趟。”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林瑾楠整理了一下情緒，推開他辦公室的門。程煜瑜正站在窗前講着電話，背影挺拔卻透着一股緊繃感。
“……對，就是後天。王叔，這次算我欠您一個大人情……我知道時間緊，所以才只能找您幫忙……好，細節我讓助理馬上跟您那邊對接，謝謝！”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臉上帶着一種如釋重負又極度疲憊的復雜神情。
“場地解決了。”他看着林瑾楠，直接說道，“洲際酒店頂樓星空廳，你立刻跟他們宴會部負責人對接，這是聯系方式。”他將一張便籤紙遞給她。
洲際酒店？星空廳？那是海城最難預訂的場地之一！
林瑾楠愕然地接過紙條，幾乎不敢相信。她下意識地問：“您是怎麼……”
程煜瑜擺了擺手，打斷她的疑問，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過程不重要，結果才是關鍵。接下來幾十個小時，會非常難熬，做好心理準備。”
他的目光落在她明顯缺乏睡眠的臉上和幹裂的嘴唇上，停頓了一瞬，聲音稍微放緩了些：“你也一樣，別硬撐。去忙吧。”
林瑾楠捏着那張仿佛帶着溫度的便籤紙，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無法掩飾的倦色，知道爲了這個“結果”，他必定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是，程總監。”她低聲應道，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心髒狂跳。不是因爲場地問題解決的喜悅，而是因爲一種清晰的認知——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動用了他的人脈和資源，以一種近乎力挽狂瀾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幾乎導致項目崩盤的危機。
而他甚至沒有居功，只是輕描淡寫地告訴她“結果才是關鍵”。
這種強大和擔當，與她記憶中那個陽光少年重疊，又遠遠超出了那個範疇。
接下來的幾十個小時，如同程煜瑜預言的那樣，是地獄般的煎熬。整個項目組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機器，爲了場地變更帶來的無數細節調整而瘋狂工作。流程修改、物料轉移、媒體通知、技術設備重新調試……林瑾楠作爲協調中樞，幾乎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程煜瑜更是化身空中飛人，在各個關鍵節點之間穿梭，決策、協調、施壓。林瑾楠好幾次看到他靠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閉目養神不到十分鍾，就被電話吵醒，然後立刻投入到下一場戰鬥中。
他展現出的領導力、應變能力和近乎非人的毅力，征服了項目組的所有人，也包括林瑾楠。
發布會當天。
洲際酒店星空廳，燈光璀璨，媒體雲集。當程煜瑜作爲主講人，身着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從容不迫地走上舞台中央時，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追光燈打在他身上，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發耀眼。他站在巨大的屏幕前，面對台下無數雙眼睛，沒有絲毫怯場。他的演講深入淺出，邏輯嚴密，同時又充滿了感染力和對未來的展望。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憑借家世和成績引人注目的少年，而是憑借自身能力和魅力掌控全場的男人。
林瑾楠站在後台的幕布旁，透過縫隙看着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心髒，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着。一種混合着崇拜、傾慕以及難以言喻的酸澀情感，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她。
她看着他與投資方侃侃而談，看着他從容應對媒體尖銳的提問，看着他最終在熱烈的掌聲中鞠躬謝幕……
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裏，徹底不一樣了。
那個她暗戀了整個青春期的少年，在此刻，與眼前這個強大、成熟、充滿魅力的男人，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暗戀的種子，在歷經多年的沉寂後，終於破開了堅硬的外殼，瘋狂地汲取着名爲“現實”的養分，開始不受控制地滋長。
發布會取得了空前的成功。“靈境”項目一炮而紅，程煜瑜的名字也隨之響徹業界。
慶功宴設在酒店另一個豪華宴會廳。香檳、鮮花、歡聲笑語。程煜瑜被衆人簇擁在中心，接受着來自四面八方的祝賀。他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應對自如。
林瑾楠沒有湊上前。她拿了一杯果汁，站在角落裏，遠遠地看着。喜悅是真實的，爲項目的成功，也爲他的成功。但心底那點微妙的失落和距離感，也同樣真實。
就在她準備悄悄離開，回公司處理後續工作時，程煜瑜不知何時擺脫了人群，走到了她面前。
他手裏端着一杯香檳，臉上帶着慶功宴特有的、鬆弛的笑意，眼底卻有着血絲和濃重的倦色。
“要走了？”他問，聲音因爲長時間說話而有些低啞。
林瑾楠點了點頭：“回公司把收尾的資料整理一下。”
程煜瑜看着她，目光在她平靜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周圍是喧鬧的人聲，他們之間卻仿佛隔着一層無形的結界。
“這段時間，辛苦了。”他舉起酒杯，向她示意了一下，“謝謝你，林瑾楠。”
他沒有叫“林助理”，而是連名帶姓，語氣鄭重。
林瑾楠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果汁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在那雙深邃的、帶着疲憊卻依舊明亮的眼睛裏，她看到了清晰的認可，以及……一些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這是我應該做的。”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程總監更辛苦。”
程煜瑜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在舞台上的光環，帶着一點真實的溫度。他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然後看着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幸好，有你在。”
這句話很輕，幾乎被周圍的嘈雜淹沒。
但林瑾楠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呼吸驟然停滯，血液仿佛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幸好，有你在。
五個字，像五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被她層層鎖住的心門。
她怔怔地看着他，忘記了反應。
程煜瑜也沒有再多說，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轉身重新融入了喧鬧的人群。
留下林瑾楠一個人站在原地，耳邊反復回響着那句話，心跳如擂鼓。
窗外，是海城流光溢彩的夜。
而她心裏，那座名爲理智和克制的堤壩，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暗戀，見不得光，所以只能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