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砸在身上帶着初秋的涼意。林瑾楠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家時,果然收獲了一聲刺耳的嘲諷。
“喲,這是去哪兒野了?淋成這副落水狗的樣子!”李建國趿拉着拖鞋,手裏還拎着半瓶啤酒,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滿是嫌惡。
林瑾楠沒吭聲,溼透的頭發黏在臉頰和脖頸上,校服布料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墜。她只想快點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趙秀華從廚房探出頭,看到女兒這副模樣,眼裏閃過一絲心疼,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訥訥地說:“快去換身幹衣服,別感冒了。”聲音在李建國不滿的哼聲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林瑾楠徑直穿過客廳,反手鎖上自己房間的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世界陡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譁啦啦的雨聲,以及自己急促的心跳和溼衣服貼在皮膚上的黏膩感。
她顧不上換衣服,第一件事是小心翼翼地脫下校服外套。手指有些顫抖地摸向內側口袋——那張創可貼還在。被她的體溫烘得有些軟,邊緣因爲之前的摩挲微微起毛,但卡通圖案依舊清晰。她鬆了口氣,像是確認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安然無恙。
然後,她走到書桌前,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個硬殼的舊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是素雅的淺藍色,已經有些褪色。她翻開,裏面夾着幾張裁剪下來的、來自校報或者班級活動照片的模糊影像。有程煜瑜在籃球場上起跳投籃的瞬間,有他在開學典禮上作爲學生代表發言的側影,像素不高,但他的輪廓總能被她一眼認出。
今天,她有了新的收藏品。
她拿起一支削尖的鉛筆,在空白的一頁上,輕輕畫了起來。沒有參照,全憑記憶。線條起初有些生澀,但很快就流暢起來——布告欄的輪廓,被風吹起的紙張,一個少年帶着些許錯愕和了然的笑臉,還有……一只按在作文紙角落的、屬於女孩的手。
她沒有畫自己的臉,只畫了那只手,和那個用力按住的動作。
畫完,她在畫的右下角,用極小的字寫上日期,和一個簡單的詞語:“守護”。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覺冰冷的身體慢慢回溫。她換下溼衣服,用毛巾擦幹頭發,坐在床沿,聽着窗外連綿的雨聲。掌心似乎還殘留着按住他作文時,那布告欄粗糙的木屑觸感,以及他走過來時,帶來的那股微妙的、讓她心悸的氣流。
這場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學。雨在清晨時分停了,天空洗過一般,呈現出幹淨的湛藍色。陽光透過她小窗戶上那層薄薄的舊窗簾,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家裏的氣氛卻並未因爲天氣轉晴而好轉。李建國因爲宿醉,脾氣比往常更糟,從早上起來就開始罵罵咧咧,一會兒嫌早飯難吃,一會兒罵趙秀華動作慢。林瑾楠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盡量降低存在感。
快到中午時,外面的爭吵聲陡然拔高。
“……姓李的你別太過分!這錢是給楠楠交下個月資料費的!”是母親趙秀華難得尖銳的聲音。
“資料費?讀那麼多書有屁用!老子今天手氣好,這錢拿去翻本,贏了給你十倍!”李建國嗓門更大,帶着不容置疑的蠻橫。
接着是拉扯和東西摔碎的聲音。
林瑾楠握緊了手中的筆,指節泛白。她知道,母親那點微薄的工資,除了維持這個家最基本開銷,大部分都被繼父拿去賭博和喝酒了。她的學費、資料費,常常需要母親東拼西湊,甚至低聲下氣地去借。
門“哐當”一聲被踹開,李建國滿臉戾氣地站在門口,手裏攥着一把皺巴巴的鈔票:“死丫頭,滾開!別擋老子財路!”
林瑾楠站起身,擋在書桌前,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冰冷的固執:“這是我媽給我的資料費。”
“你的?老子養你這麼大,花你點錢怎麼了?”李建國嗤笑一聲,伸手就要推開她。
就在這時,趙秀華撲了過來,死死抱住李建國的胳膊,哭喊着:“你不能動這錢!不能動!”
“滾開!”李建國用力一甩,趙秀華踉蹌着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瑾楠看着母親吃痛蜷縮起來的身影,看着繼父那張因爲貪婪和酒精而扭曲的臉,胸腔裏那股壓抑了太久的、冰冷的怒火,終於沖破了臨界點。
她猛地沖上前,不是去搶錢,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推了李建國一把!
李建國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後踉蹌了兩步,撞在走廊的牆壁上。他顯然沒料到這個一向沉默隱忍的繼女敢反抗,愣了一下,隨即暴怒:“反了你了!敢跟老子動手?!”
他揚起手,蒲扇般的巴掌帶着風聲就要扇下來。
林瑾楠沒有躲。她仰着頭,死死盯着他,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狠厲和決絕,像一只被逼到絕境、豎起全身尖刺的小獸。
那眼神竟讓李建國揮下的手頓了一瞬。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外面的院門似乎被敲響了,隱約傳來一個清朗的、帶着點詢問意味的男聲:“請問……有人嗎?林瑾楠同學是住這裏嗎?”
這個聲音……
林瑾楠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程煜瑜?!
他怎麼可能會來這裏?!
李建國也聽到了外面的聲音,揚起的巴掌僵在半空,臉上的暴怒轉爲一種驚疑不定的神色。趙秀華也停止了哭泣,慌亂地整理着頭發和衣服。
那清朗的聲音又響了一次,帶着點不確定:“你好?請問林瑾楠家是這裏嗎?”
林瑾楠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廳,看着凶神惡煞的繼父和狼狽不堪的母親,再看看自己這個破敗、擁擠、充斥着爭吵和貧窮氣息的家……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和羞恥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他不能進來。
絕對不能讓他看到這一切。
她猛地轉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沖出房間,穿過客廳,在李建國和趙秀華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拉開了那扇漆皮剝落的舊防盜門。
門外,陽光正好。
程煜瑜穿着一件幹淨的白色T恤,站在院門口,微微蹙着眉,似乎正在確認門牌號。陽光落在他柔軟的黑發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他手裏拿着一個淡藍色的文件夾,看起來幹淨又清爽,與門內那個混亂、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看到猛然開門的林瑾楠,他愣了一下,顯然也沒料到會是她來開門,而且她的樣子……頭發有些凌亂,眼眶泛紅,呼吸急促,校服領口也因爲剛才的拉扯有些歪斜。
“林瑾楠?”他確認般地叫了一聲,目光越過她的肩膀,似乎想往裏看。
林瑾楠下意識地用身體擋住了他的視線,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聲音幹澀得發緊:“你……你怎麼來了?”
她的反應有些過度,帶着明顯的慌亂和抗拒。
程煜瑜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秒,沒有堅持往裏看,而是舉了舉手中的文件夾,語氣盡量自然地解釋道:“哦,昨天不告欄那邊,你的學生證好像掉在地上了,被我們班生活委員撿到。我正好順路,就給你帶過來。”
他遞過來那個淡藍色的文件夾,裏面夾着的,正是她那張貼着照片、印着“青城一中 林瑾楠”字樣的學生證。
林瑾楠看着那張學生證,看着他那雙幹淨修長的手,再想到門內那個不堪的世界,巨大的難堪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飛快地、幾乎是搶奪一般地接過文件夾,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觸碰到他的。
這一次,沒有心悸,只有一片冰涼的麻木。
“謝謝。”她低着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只想立刻結束這場讓她無地自容的對話。
程煜瑜看着她幾乎要埋進胸口的臉,和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沉默了一下。他不是遲鈍的人,門內剛才隱約傳來的爭吵聲,以及她此刻異常的反應,都指向一個不言而喻的事實。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不客氣,順路而已。那我先走了。”
他說完,轉身,幹淨利落地離開了。陽光下的背影挺拔,一步步走遠,沒有回頭。
林瑾楠死死攥着那個文件夾,指甲幾乎要掐進塑料封皮裏。她站在門口,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才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緩緩地、沉重地關上了那扇門。
門內,是繼父探究又帶着譏誚的目光,和母親擔憂又羞愧的眼神。
門外,是他留下的、短暫停留過的陽光氣息,和她掌心那張失而復得、卻仿佛帶着烙鐵般溫度的學生證。
她靠着冰冷的門板,慢慢滑坐下去。
這一次,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的狼狽,她的不堪,她拼命想要隱藏的、來自家庭的那部分醜陋。
雖然他只是站在門口,雖然他似乎體貼地沒有多問。
但那一瞬間無所遁形的羞恥感,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着她的心髒。
她低頭,看着文件夾裏自己的學生證。照片上的女孩,眼神安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懦。
她將文件夾緊緊抱在懷裏,把臉埋了進去。
陽光從門縫裏漏進來一線,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卻照不進她此刻冰冷一片的心底。
他依舊是光。
只是這光,第一次,讓她感覺到了灼傷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