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楠用十年時間證明了一件事:程煜瑜是她生命裏唯一的光。
高中時他隨手送的創可貼,她珍藏到發黃。
工作後他終於看見了她,卻是在商業間諜的罪名裏。
“程煜瑜,我偷了你什麼?”
“你偷了我的心——然後把它碾碎在利益裏。”
當她縱身躍下天台時,他卻在她病房外嘶吼:
“那些傷害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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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風帶着午後的倦意,懶洋洋地拂過青城一中的林蔭道,在枝葉間篩落一地晃動的光斑。空氣裏浮動着樟樹的淡香,混着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哨聲和呼喊。
林瑾楠抱着幾本厚重的參考書,微低着頭,沿着教學樓的陰影邊緣快步走着。她習慣這樣,盡可能地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尾沉默的魚,悄無聲息地滑過喧鬧的人潮。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往陰影裏又縮了縮。
就在這時,一陣張揚的笑鬧聲自身側傳來,像投入平靜水面的一把石子,瞬間打破了她的靜謐結界。
她幾乎是本能地,腳步一頓,頭抬起了幾分。
視線盡頭,程煜瑜正和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從籃球場的方向走來。他穿着被汗水浸溼大半的紅色球衣,額發溼漉漉地貼在飽滿的額角,臉頰因爲運動泛着健康的紅暈。他隨手拍着籃球,嘴角揚起一個燦爛得有些晃眼的弧度,正側頭和旁邊的朋友說着什麼,眉眼間是毫無陰霾的、屬於少年人的恣意。
陽光毫不吝嗇地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淺金。
林瑾楠的心跳,在那個瞬間,不合時宜地漏跳了一拍。隨即,是更猛烈的、擂鼓般的撞擊,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迅速垂下眼,不敢再看,抱緊了懷裏的書,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摳進了書頁的封面。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他們那一行人越來越近。
“……晚上去哪兒?‘夜色’新來了個樂隊,聽說不錯。”一個高個子男生提議。
“成啊,叫上沈薇她們?”另一個接口。
程煜瑜隨意地應了一聲,帶着點運動後的慵懶:“行,我問問她。”
沈薇。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了一下林瑾楠的指尖。她知道的,那個總是明豔大方地站在程煜瑜身邊,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的女孩。他們是學校裏公認的金童玉女。
而她,只是無數個默默注視着程煜瑜的背影的、模糊影子中的一個。甚至連模糊都算不上,或許,根本不在他的視野裏存在。
就在她神思恍惚,試圖將自己徹底融入身後牆壁的陰影時,意外發生了。
一個追逐打鬧的低年級男生猛地從拐角沖出來,速度太快,直直地撞在了她身側。
“砰!”
林瑾楠猝不及防,懷裏的書脫手飛出,散落一地。她自己也踉蹌着向後倒去,手肘和膝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狠狠擦過,一陣火辣辣的疼。
撞人的男生嚇了一跳,慌忙道了句“對不起”,就一溜煙跑了。
周圍有瞬間的安靜,夾雜着幾聲低低的驚呼和竊笑。
狼狽,鋪天蓋地的狼狽。林瑾楠的臉瞬間燒了起來,一直紅到耳根。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程煜瑜他們是否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只想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手肘和膝蓋的疼痛尖銳地提醒着她的窘境,她掙扎着想立刻爬起來,逃離這個地方。
一雙穿着白色運動鞋的腳,停在了她散落在地上的書本前。
林瑾楠的動作僵住了。
她認得這雙鞋。昨天體育課自由活動時,她坐在看台的角落裏,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隨着籃球場上那個最耀眼的身影,就曾看着這雙鞋在場上靈活地奔跑、跳躍。
頭頂傳來一個聲音,帶着運動後的微喘,清朗得像此刻拂過樹梢的風。
“沒事吧?”
是程煜瑜。
他彎下腰,沒有先看她,而是動作利落地幫她撿起散落一地的書本和文具。他的手指修長幹淨,撿起她那本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的英語詞典時,也沒有絲毫的停頓或異樣。
林瑾楠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地低着頭,長發滑落,遮住了她滾燙的臉頰和可能泄露一切情緒的眼睛。鼻腔裏充斥着他身上傳來的、混合着汗水和陽光味道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讓她一陣陣頭暈目眩。
“謝…謝謝。”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程煜瑜把整理好的書遞到她面前,目光似乎在她低垂的頭頂和擦傷的手肘上停留了一瞬。
“手肘擦破了?”他隨口問了一句,然後側頭對旁邊等他的朋友說了句:“等我一下。”
他幾步跑到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前,投幣,彎腰取出什麼東西,又快步跑了回來。
一瓶冰鎮的礦泉水,和一張印着卡通圖案的創可貼,被一並遞到了林瑾楠的眼前。
“喏,用水沖一下灰塵,貼上這個,免得感染。”他的語氣很自然,帶着一種不經意的、或許對誰都如此的友善。
林瑾楠愣愣地抬起頭。
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內,毫無遮擋地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琥珀色的,在光下顯得特別通透。裏面有關心,但更多的是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坦蕩。
他根本不記得她。或者說,他眼裏看到的,只是一個不小心摔倒的、需要幫助的同校同學。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口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澀,但很快就被那瓶冰涼的礦泉水和那張小小的創可貼帶來的巨大暖意所覆蓋。
她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接了過來。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他的,一觸即分,卻像過了電一樣,讓她整個手臂都有些發麻。
“謝謝。”她又說了一遍,聲音依舊很小,卻多了幾分真實的感激。
“不客氣,小心點啊。”程煜瑜朝她笑了笑,那笑容短暫地停留在她視網膜上,然後他轉身,小跑着追上了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朋友們。
“阿瑜可以啊,憐香惜玉!”朋友打趣的聲音隱約傳來。
“滾蛋,順手而已。”程煜瑜笑罵着回應,聲音漸漸遠去。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散了。
林瑾楠還維持着原來的姿勢,坐在微涼的地上,手裏緊緊攥着那瓶水和那張創可貼。手肘和膝蓋的疼痛依舊清晰,可心裏某個常年冰封的角落,卻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炭,發出“嗤”的輕響,融化開一小片溼漉漉的暖意。
她低頭,看着掌心裏的創可貼。普通的卡通圖案,因爲被他握過,似乎還殘留着一絲他掌心的溫度。
她小心翼翼地,將創可貼外面那層透明的保護膜撫平,然後極其鄭重地,將它放進了校服外套內側,那個最靠近心髒的口袋裏。
做完這一切,她才撐着地面,慢慢站起來。用那瓶冰水仔細沖洗了傷口,細小的沙礫混着血絲被沖走,帶來一陣刺痛,她卻奇異地覺得,這疼痛裏帶着一點甜。
放學鈴聲響起,學生們如同開閘的洪水涌出校門。
林瑾楠照例走那條最遠的、需要穿過一個小公園的路回家。這樣可以晚一點面對那個所謂的“家”。
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舊防盜門,一股沉悶的、夾雜着飯菜糊味和某種難以言說的壓抑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裏沒有開燈,光線昏暗。繼父李建國歪在沙發上,啤酒瓶倒在腳邊,發出均勻的鼾聲。母親趙秀華正輕手輕腳地收拾着桌上的殘羹冷炙,看到她進來,抬起眼皮,眼神裏帶着慣有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楠楠回來了?飯在鍋裏,還熱着。”
林瑾楠沒什麼表情地“嗯”了一聲,換鞋,準備直接回自己那個用陽台隔出來的小房間。
“站住!”沙發上的鼾聲停了,李建國醉醺醺地坐起身,渾濁的眼睛盯着她,“死丫頭,看見老子也不知道叫一聲?讀那麼多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林瑾楠的腳步頓住,背脊下意識地繃緊。她沒有回頭。
趙秀華連忙打圓場:“孩子剛回來,累着呢,你少說兩句……”
“累?她累什麼累!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掙錢供她讀書才叫累!”李建國猛地提高嗓門,抓起桌上的一個空易拉罐就砸了過來,“擺個死人臉給誰看?跟你那個死鬼爹一個德行!”
易拉罐擦着林瑾楠的額角飛過,撞在牆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額角有點疼,可能紅了。
但她沒動,也沒出聲。只是放在身側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這種毫無緣由的斥罵和戾氣,是這個家日復一日的背景音。她早已習慣,或者說,被迫習慣。
心底那片剛剛被程煜瑜的善意捂熱的角落,迅速冷了下去,重新變得堅硬。
她一言不發,快步走進自己那個狹小、僅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張書桌的房間,反手鎖上了門。
門外,是繼父不依不饒的罵罵咧咧和母親小心翼翼的勸解聲,像一層油膩的薄膜,將她與外面那個令人窒息的世界隔開,卻又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
她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鄰家透進來的微弱光亮,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寂靜和黑暗包裹了她。
她慢慢抬起手,伸進校服外套內側的口袋,摸到了那張薄薄的、帶着硬質感的創可貼。
指尖反復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卡通圖案。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又浮現出下午那個畫面——少年彎下腰,遞來礦泉水和創可貼時,那雙清澈的、帶着些許關切的眼睛。還有他跑向朋友時,那個灑脫的背影。
“順手而已。”
他當然是順手。他之於她,是漫長灰暗青春裏唯一窺見的天光;而她之於他,或許連路邊一朵值得稍駐片刻的無名野花都算不上。
可就是這“順手”的善意,對於在冰冷泥沼中掙扎的她而言,不啻於救命的稻草。
她將創可貼緊緊攥在手心,按在胸口。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遠遠地,映亮了她眼底一點點微弱的水光。
她閉上眼,將自己更深地蜷縮進這片屬於自己的、狹小的黑暗裏。
外面世界的喧囂、家裏的壓抑,似乎都暫時被屏蔽了。
只有掌心那張小小的創可貼,和她腦海中那個明亮的身影,是真實的,是溫暖的,是她此刻全部的力量來源。
夜,還很長。
她的暗戀,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