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凡，活着二十五年，最大的理想是當一條快樂的鹹魚，混吃等死，最好能死在錢堆裏。
結果呢？鹹魚是當成了，死也是差點死了，但錢堆沒見着，鬼倒是見着一堆。
事情得從上個月那個差點讓我嗝屁的車禍說起。我騎着我心愛的小電驢，它永遠不會堵車，直到一輛明顯超速的泥頭車親切地給了我一個貼面禮。
靈魂出竅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白光，也不是我的一生走馬燈，而是一張胡子拉碴、眼袋垂到下巴、寫滿了“老子不想加班”的巨臉。
“就你了！磨磨唧唧的，趕投胎啊？”那大嗓門震得我魂體發飄。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揪住，眼前一花，再定睛時，已經在一個……怎麼說呢，極其簡陋、極其破敗的辦公室裏。
頭頂的日光燈管接觸不良，滋滋閃爍着，勉強照亮着斑駁掉粉的牆壁。
一張搖搖欲墜的木頭桌子，上面堆着小山似的、泛着可疑黃邊的卷宗。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陳年老灰和劣質打印墨水混合的怪味。 那抓我來的巨漢，穿着一身皺巴巴、疑似黑色古裝的長袍，一屁股坐在桌後那張吱呀作響的太師椅上，抓起一個印着“地府最佳管理者”（字跡已模糊）的搪瓷缸，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後“噗”地吐出一片茶葉渣。
“自我介紹一下，”他抹了把嘴，有氣無力地說，“我，閻王，第十三代。” 我：“……哈？” “哈什麼哈！時間緊，任務重，沒空跟你廢話！”閻王煩躁地抓了抓他那頭烏糟糟的頭發，“地府財政赤字三百年了！天庭那幫孫子天天就知道催KPI！投胎率、惡魂懲戒率、功德收入……他娘的，指標一年比一年高，撥款一年比一年少！下面那群死鬼公務員，一個個磨洋工比誰都精！” 他越說越激動，一拍桌子，灰塵簌簌而下：“老子受夠了！老子要休假！要療養！要去找孟婆探討一下湯料配方改良！”
我小心翼翼地舉手：“那個……閻王爺，您跟我一個剛死的說這些……是不是找錯對象了？我是不是該去排隊喝湯了？” “死？誰說你死了？”閻王瞪着我，“你那破電驢質量還行，加上你命硬，暫時死不了。不過陽壽也嚇得只剩薄薄一層了。” 我鬆了口氣，沒死就好。
“但是！”閻王話鋒一轉，手指頭差點戳到我鼻子上，“你撞見了本王辦公——雖然是臨時征用的破天台——也算與地府有緣。現在，地府人間辦事處主任一職正空缺，就你了！”
我：“……主任？人間辦事處？”
“對！主要負責……嗯……”
他翻着桌上那堆卷宗，好不容易抽出一張紙，“負責接引轄區內有執念不願下地府的遊魂，調解簡單鬼事糾紛，順便……搞點創收！對！創收是重點！指標在這兒，自己看！”
他把那張紙塞給我。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寫着：年度引渡遊魂指標：1000只。年度功德創收指標：10000單位。備注：完不成扣陽壽，一只/一百單位扣一天。
我眼前一黑：“不是，大王，這……這我幹不了啊！我一普通人，見鬼都腿軟，怎麼引渡？怎麼創收？” “誰說你見不了鬼？”閻王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伸出兩根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插向我的雙眼！ “啊——！”我慘叫一聲，以爲要瞎了。
結果眼前只是金光（或者說，是那接觸不良的燈管猛閃了一下）一閃，沒啥痛感。
“行了，‘天眼通·試用版’給你開好了。能看到、聽到、接觸到非人存在，有效期……看本王心情。”閻王拍拍手，像是撣掉什麼髒東西，“辦事處地址和你的第一個手下，自己去找。卷宗上有大概方位。趕緊滾蛋，別耽誤老子寫辭職報告！”
說完，他根本不給我任何反駁的機會，一腳踹在我屁股上。
天旋地轉，耳邊風聲呼嘯，夾雜着閻王最後的咆哮：“記住！指標！創收！不然扣你陽壽——！” “噗通！” 我重重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好半天才緩過來，齜牙咧嘴地爬起來，發現自己在一個黑漆漆、堆滿雜物的樓梯間。
空氣裏一股黴味和貓尿的混合氣息。 我手裏還死死攥着那張閻王強塞給我的“指標清單”。借着手機屏幕的微光，我看着那離譜的數字，只想原地再死一次。
這叫什麼事兒啊！ 垂頭喪氣地根據卷宗上模糊的提示，我找到了所謂的“地府人間辦事處”——位於一棟老舊寫字樓的角落，門牌號都快鏽沒了。
掏出閻王隨手扔給我的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搗鼓了半天，才打開那扇吱嘎作響的鐵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更大的灰塵撲面而來，嗆得我直咳嗽。
裏面空間倒是不小，但空曠得嚇人。除了幾張缺胳膊斷腿的桌椅，就是牆角堆積如山的、不知道哪個年代的過期報紙和文件。唯一的“現代化”設備，是一台屁股後面拖着大坨顯像管的古董級電腦顯示器，屏幕黑着，映出我那張生無可戀的臉。
這就是辦事處？地府駐人間大使館？還不如我們小區門口廢品收購站有排面！ “喂！有人嗎？有鬼嗎？”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喊了一嗓子。 靜，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我徹底絕望，準備考慮是現在就去跳樓還是明天再去跳樓的時候，頭頂上方傳來一個幽幽的、帶着點抱怨的女聲： “吵什麼吵……沒看見正忙着呢……” 我嚇得一哆嗦，猛地抬頭。
只見房梁上，晃晃悠悠地掛着……一個人？ 不，確切說，是一個吊死鬼。 她（從聲音和身形判斷）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某個我看不出是哪個朝代的襦裙，長長的舌頭耷拉在外面，臉色青白。
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正用一個極其高難度的、違反物理常識的姿勢，懸在半空，雙手卻捧着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機，屏幕亮着，上面赫然是某個當紅小鮮肉的舞台直拍！ 她看得聚精會神，手指還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點贊，投幣，一鍵三連。那伸出來的長舌頭，還隨着音樂的節奏一顫一顫的。 我：“……” 我的世界觀，在短短一個小時內，被反復碾碎又重組，現在終於朝着一個詭異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那個……請問……”我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啊啊啊！哥哥好帥！”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發出土撥鼠般的尖叫（如果土撥鼠吊在房梁上的話）。 我深吸一口氣，運足丹田力（其實主要是被氣的），大吼一聲：“地府辦事處主任駕到——！”
“啪嗒！” 手機掉了。幸好下面是堆軟乎乎的破布，沒摔壞。 吊死鬼猛地回過神，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睛聚焦到我身上，先是茫然，然後迅速切換成驚慌，手忙腳亂地想從繩套裏下來，結果差點把自己打成個死結。
“屬、屬下柳清煙，參、參見主任！”她終於把自己理順了，飄落在地，低着頭，雙手緊張地絞着衣帶，那長舌頭收不回去，說話有點漏風，“不知主任蒞臨，有失遠迎，還、還望主任恕罪！”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這間破得連耗子進來都得含着眼淚扔下兩粒米的辦公室，再想想那離譜的KPI，一股悲涼涌上心頭。
“你就是我唯一的手下？”我聲音都在發抖。
柳清煙怯生生地點頭：“是……上一任主任三百年前調任去畜生道當計生辦主任後，這裏就、就屬下一人留守……” 三百年！好家夥，這辦事處荒廢得比文物還徹底！
我指着這空蕩蕩的屋子：“辦公經費呢？裝備呢？抓鬼的法器總該有幾件吧？” 柳清煙更局促了，腳尖在地上畫着圈：“經費……三百年前就停了。法器……上一任主任走的時候，說留着也沒用，都、都當廢鐵賣了換酒錢了……” 我眼前又是一黑，扶住牆才沒倒下。
閻王！你他麼就是個天坑！ “不過主任！”柳清煙像是想起什麼，獻寶似的從她那寬大的袖子裏掏啊掏，掏出一個東西，“我們還有這個！”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木質，黑漆漆，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符文的……令牌？上面還用更歪歪扭扭的字刻着：“地府人間辦事處·公章”。 我接過這玩意兒，入手冰涼，掂了掂，輕飄飄的。我試圖想象自己拿着這破木頭片子，對着張牙舞爪的惡鬼大喝“孽障！還不速速伏法！”的場景……算了，畫面太美，我不敢想。估計鬼沒伏法，我先笑場了。 前途無亮，人生……不，鬼生絕望。
我癱坐在那張唯一還算完整的、但一動就吱呀怪叫的破椅子上，看着興致勃勃重新爬上房梁、戴上無線耳機繼續舔屏追星的吊死鬼手下柳清煙，再低頭看看手裏那張寫着“1000只鬼，10000功德”的催命符。 1000只鬼啊！我上哪兒找去？拿着這破木頭公章去鬼窩裏挨個蓋章嗎？ 萬念俱灰之下，我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機，劃開屏幕。
現代人最後的避難所，大概就是這塊小小的發光玻璃了。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那個熟悉的鯊魚牙圖標——一個熱門的直播平台。 首頁推送着各種光鮮亮麗的主播：遊戲大神叱吒風雲，顏值主播唱跳賣萌，美食博主大快朵頤……一片人間煙火，盛世繁華。 而我，地府駐人間唯一指定背鍋俠，坐在漏風的破辦公室裏，對着一個追星的吊死鬼，肩負着根本不可能完成的KPI，陽壽岌岌可危。
巨大的荒誕感和反差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去他媽的KPI！去他媽的地府公務員！ 我惡向膽邊生，帶着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癲狂，手指在屏幕上胡亂操作起來。 直播標題？就寫：“【硬核探靈】直擊地府駐人間辦事處！帶你看真鬼！在線超度！閻王看了都點贊！”
封面？我隨手對着正在房梁上跟着愛豆節奏扭動、舌頭亂甩的柳清煙拍了一張模糊的側影，打上陰間濾鏡，配上血紅大字：“震驚！百年吊死鬼竟在辦公室做這種事！” 直播分類？就選“戶外·探險”！ 搞定！ 我把手機往窗台缺口一靠，用半塊板磚墊穩，鏡頭對準下方空曠的辦公室，以及房梁上那個渾然不覺自己已經“入鏡”的追星鬼。
“愛咋咋地吧……” 我往椅子上一靠，閉上了眼，等待着一個觀衆都沒有的直播結束，然後迎接我因爲零業績而被扣光陽壽的悲慘結局。 一分鍾後，手機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叮！【硬核探靈】直播間，歡迎第一位觀衆‘愛吃小孩的萌萌’進入！” 我眼皮動了動，沒睜眼。估計是平台機器人。
又過了三十秒。 “叮！‘摳腳大漢’進入了直播間。” “叮！‘墳頭蹦迪協會會長’進入了直播間。” …… 提示音開始變得密集起來。
“臥槽？這標題牛逼！地府辦事處？真的假的？” “封面這妹子……吊着追星？行爲藝術嗎？道具挺逼真啊，舌頭怎麼做的？” “主播呢？主播死了嗎？說話啊！” “背景音好像有歌聲？還是鬼叫？” 我猛地睜開眼，湊到手機前一看。 在線人數：87人。
彈幕開始稀稀拉拉地滾動起來。 我心髒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一個荒謬絕倫、膽大包天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我。 也許……大概……可能…… 這破差事，還真他娘的有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