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剛擦亮,連雞都還沒叫。

長白山的天,亮得總是這麼不情不願。天空是一種死沉的青灰色,寒星還掛在天邊,冷風“嗖嗖”地刮着,刀子一樣。

林家村,萬籟俱寂。

林家土屋的西屋裏,趙秀輕手輕腳地爬下了炕。她丈夫林老虎和兒子林嘯天,已經穿戴整齊,正站在堂屋裏,檢查着各自的獵槍。

“咔噠、咔噠。”

金屬機括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清晨裏,聽得人心裏發慌。

“當家的,”趙秀端着一碗剛燎好的苞米面餅子,走了出來,眼圈有些發黑,“天這麼冷,才剛躺下,就又要進山?”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吵醒了什麼。

“嗯。”林老虎接過餅子,塞進懷裏。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獵戶不進山,開春吃啥?”

“可……”趙秀的嘴唇動了動,她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兒子,“可……鎮上那事……”

“就因爲鎮上有事,咱們才更得進山!”林老虎的聲音猛地沉了下去,他瞪了妻子一眼,“都縮在家裏,那才叫惹人懷疑!”

“咱們是幹啥的?是獵戶!獵戶就得有獵戶的樣兒!”

他一腳踹開房門。

“吱呀——”

刺耳的門軸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在巷子裏傳出老遠。

“嘯天,背上槍,跟我走!”

“哎!”

林嘯天把老毛瑟往肩上使勁一勒,又從牆角拎起那把半人高的開山刀,別在腰後。

“當家的!嘯天!”趙秀追到門口,把另一個餅子塞給兒子,“慢點!山裏滑!早點回來!”

“知道了,娘!”林嘯天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

“吵吵啥!”林老虎不耐煩地吼了一句,“吵得全村都醒了!回家睡覺去!”

父子倆的身影,一大一小,扛着獵槍,迎着那股刺骨的寒風,大步走出了村口。

趙秀站在門口,看着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她才敢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她不知道丈夫和兒子這一趟進山,到底是去打獵……還是去幹別的。

她只知道,昨晚丈夫在炕上翻來覆去,一夜沒睡。

……

山路,比昨晚還要冷。

積雪被凍得硬邦邦的,一腳踩上去,發出“咯嘣、咯嘣”的脆響。

父子倆一前一後,拉開了二十米的距離。這是獵人進山的規矩,一前一後,一個看路,一個觀後,萬一有事,也能有個照應。

林老虎走在前面,他那杆單發的“老套筒”隨意地搭在肩上,腳步沉穩,絲毫不亂。

林嘯天跟在後面,他的毛瑟槍抱在懷裏,保險開着,手指就搭在扳機護圈上。

兩人誰也不說話。

只有風聲,和腳下踩碎冰雪的聲音。

他們沒有走昨晚回來的那條“一線天”小路,而是繞了個大圈,從村子西側的緩坡進了山。

“爹,咱們這是往哪兒去?”走了快一個時辰,林嘯天忍不住問。

“西山坡。”林老虎頭也不回,“昨晚我聽到了動靜。”

“啥動靜?”

“哼哼唧唧的。來了夥大家夥。”

“野豬群?”林嘯天眼睛一亮。

“不是一群。要是一群,早把那片鬆林給拱翻天了。”林老虎停下腳步,蹲在了一片被啃食過的灌木叢前。

“看這兒。”

林嘯天湊過去,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那片灌木的嫩芽被啃得亂七八糟。

“是狍子?”

“狍子嘴沒這麼刁。”林老虎用手指捻起一根斷枝,“看這口子,整整齊齊,是門牙。野豬沒門牙,它們是用獠牙拱,用後槽牙嚼。”

“是鹿?”

“也不是。”林老虎站起身,拍了拍手,“是馬。”

“馬?!”林嘯天大吃一驚,“山裏哪來的馬?!”

“這你得問問……昨晚那幫鬼子。”

林老虎指了指不遠處雪地上一個模糊的印記。

林嘯天的心猛地一沉。

他蹲下去,仔細分辨。那是一個被雪覆蓋了一半的腳印。

“是軍靴。圓頭的。”他沉聲道。

“對。”林老虎點點頭,“昨天留下的。至少一個班。他們在這兒歇過腳,喂了馬。”

“他們來西山坡幹什麼?”

“你問我,我問誰去?”林老虎冷哼一聲,“也許是來拉屎的。”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比剛才更輕了。

“這幫畜生,比咱們想的,進山進得更深。他們的人,撒得太開了。”林老虎的聲音裏透着一股憂慮。

“爹,”林嘯天快走幾步,跟了上來,“那咱們還獵嗎?”

“獵!爲什麼不獵?!”林老虎的回答斬釘截鐵,“不獵,咱們進山來幹啥?給他們通風報信嗎?”

他指了指天邊。

“嘯天,你記住。天塌下來,獵戶也得打獵。這是規矩。你不打獵,你就是心裏有鬼。你心裏有鬼,那幫二鬼子……第一個就來敲你的門!”

“他們不是要看嗎?咱們就獵頭大的,獵頭猛的給他們看!”

林老虎的目光掃過前方的一片白樺林。

“讓他們知道,咱們林家的槍,是幹啥用的!”

“是用來打獵的!”

“是!”林嘯天大聲應道。

“噓——!”林老虎猛地一抬手,按住了兒子的肩膀。

“閉嘴!嚷嚷什麼!”

他整個人伏低,像一只發現了獵物的豹子,側耳傾聽。

風聲裏,夾雜着一陣“咔嚓、咔嚓”的響動,還有……

“哼……哼……”

低沉的、野獸的嘶吼。

“野豬!”林嘯天瞬間判斷出來。

“好家夥,動靜不小。”林老虎的眼睛亮了,他那獵人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

“在前面那道溝裏。走,抄過去!”

父子倆不再走山脊,而是鑽進了密林,從一側的山坡上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穿過一片密不透風的紅鬆林,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背風的山坳。山坳裏,一頭體型巨大得嚇人的野豬,正用它那長滿黑毛的腦袋,瘋狂地拱着一顆凍僵了的老樹根。

它的每一次發力,都讓那顆老樹發出“咯吱”的哀鳴。

“好家夥……”林嘯天倒吸一口涼氣。

這頭野豬,怕是得有四百斤!一身黑毛又長又硬,像鋼針一樣立着。最嚇人的是它那對獠牙,足有半尺長,彎曲着,閃着白森森的寒光。

“是‘獨眼龍’!”林老虎壓低了聲音,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去年冬天,就是這畜生,一頭拱翻了王麻子家的豬圈牆!”

“爹,我來!”林嘯天的血也熱了。

“別急!”林老虎按住了他,“這畜生皮糙肉厚,難打。你一槍打不中要害,它發起狂來,咱倆都得交代在這兒!”

“我來掠陣。”林老虎從腰間抽出了那把開山刀,又檢查了一下“老套筒”的火藥,“你打主攻。找個好位置。”

“是!”

林嘯天不再多話。他抱着毛瑟槍,像狸貓一樣,悄悄爬上了側面的一道小山梁。

這裏地勢最高,視野最好。距離山坳裏的“獨眼龍”,目測不到兩百米。

他趴在雪地裏,用一塊石頭當依托,穩穩地架起了槍。

野豬還在和樹根較勁,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

林嘯天緩緩拉開了槍栓。

“咔噠。”

一聲輕響。

山坳裏的野豬動作猛地一停!

它那只獨眼,閃電般地掃向了山梁!

“不好!它聽見了!”林老虎在另一側低吼。

“別動!”林嘯天也低吼一聲。

他趴在雪地裏,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住了。

那野豬警惕地四處張望,“呼哧、呼哧”地噴着白氣。

一分鍾……兩分鍾……

野豬似乎放鬆了警惕,又低下頭,開始拱地。

林嘯天這才緩緩地推動槍栓,將一顆黃澄澄的子彈頂進了槍膛。

他深吸一口氣,將冰冷的槍托,穩穩地抵在了自己的肩窩。

準星,照門,野豬的後心……三點一線。

“嘯天!”

父親的聲音,如同蚊呐,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風!”

林嘯天一怔。

他剛才全神貫注,竟然忘了測風。

他用嘴唇沾了點口水,伸出手指。

“嘶——”

一股微弱的寒意從手指左側傳來。

“風向偏東。”

他低聲自語,準星微微向右偏移了半個指頭的距離。

“不夠!”父親的聲音再次傳來。

“嗯?”

“你看樹梢!”

林嘯天抬頭,山梁上的樹梢,正“譁譁”地向西擺動。

“風是從山口灌過來的,到了這山坳,會打旋!”林老虎的聲音急促而低沉,“風向偏東,沒錯!但到了豬身上,風力會卸掉一半,但會往上抬!”

林嘯天的心猛地一凜。

他只顧了左右,忘了上下!

“往下壓半指!”林老虎下達了命令,“瞄準後心,往下三寸!打它肚子!”

“打肚子?”林嘯天一愣,“爹,打肚子打不死的!”

“蠢貨!”林老虎罵道,“這畜生是斜對着你的!你打後心,子彈會被它的肩胛骨卡住!往下三寸,從它肋骨最軟的地方鑽進去,正好……是心包!快!它要走了!”

林嘯天不再猶豫。

他猛地調整了準星,壓低了半個指頭。

瞄準,屏息。

“獨眼龍”似乎吃飽了,正準備轉身離開。

就是現在!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在寂靜的山谷中炸開!

林嘯天只覺得肩膀被槍托狠狠一撞,子彈已經怒吼着撲了出去。

“嗷——!!”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

山坳裏的“獨眼龍”猛地人立而起,一股血箭從它的左側肋下噴涌而出!

“中了!!”林嘯天興奮地大喊。

“砰!”

又一聲槍響!

不是林嘯天的!

“爹?!”林嘯天猛地回頭。

只見林老虎也開了一槍,但子彈打在了野豬前方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

“獨眼龍”被這兩聲槍響徹底激怒了!

它那只獨眼,瞬間變得血紅!

它沒有逃跑,反而調轉方向,不是沖向開第一槍的林嘯天,而是沖向了離它更近,並且暴露了位置的——

林老虎!

“爹!!”

林嘯天目眥欲裂!

“畜生!來啊!”

林老虎扔掉了手裏打空了的“老套筒”,他沒有後退,反而迎着野豬沖上去兩步,背靠住了一顆兩人合抱粗的大鬆樹!

他雙手握緊了那把開山刀!

他要……硬抗?!

“獨眼龍”瘋了!它拖着重傷的身體,四蹄刨雪,像一輛失控的小火車,轟隆隆地沖向林老虎!

五十米! 四十米!

林嘯天瘋狂地拉動槍栓!

“咔噠!”

子彈上膛!

他猛地站起,端起槍,瞄準!

“別管我!!”林老虎的吼聲震得山林都在顫抖,“打它眼睛!打它那只獨眼!!”

三十米!

林嘯天根本沒法瞄準!他爹和那頭野豬,幾乎快重疊在一條線上了!

“閃開!爹!!”

“砰——!!”

林嘯天顧不上了,他開火了!

這一槍,是跑動中射擊!他一邊向側面狂奔,一邊扣動了扳機,試圖拉開一個射擊角度!

“噗!”

子彈打中了野豬的後肩,帶起一大塊血肉!

“嗷——!!”

劇痛讓野豬更加瘋狂!它根本不停,速度不減!

二十米!

十米!

林嘯天的心髒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他爹已經能聞到野豬嘴裏的腥臭味!

“畜生!!”

林老虎怒吼着,舉起了開山刀。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林嘯天停下了腳步。

他不再跑動,而是雙腳死死地釘在了雪地裏。

他端起了那杆老毛瑟。

沒有時間瞄準。

沒有時間呼吸。

只有獵人的本能。

他扣動了扳機。

“砰——!!”

第三聲槍響!

“噗嗤!”

那頭狂奔的“獨眼龍”,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它的腦袋猛地一仰,巨大的身體因爲慣性,又往前沖了好幾米,“轟隆”一聲,側翻在地!

它在雪地裏瘋狂地抽搐,四肢亂蹬,但再也爬不起來。

一發子彈,精準地從它那只獨眼的正上方鑽了進去,貫穿了大腦。

它龐大的身體,在雪地上滑行,最後……停在了林老虎的腳尖前。

那根鋒利的獠牙,距離林老虎的皮靴,不足三寸。

……

山林裏,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在寒風中彌漫。

林老虎喘着粗氣,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還在抽搐的龐然大物,又緩緩地抬起頭,望向了二十米外,那個還保持着射擊姿勢的兒子。

林嘯天也喘着氣,槍口,還冒着一縷青煙。

“爹!”

林嘯天扔下槍,瘋了似地沖了過來。

“你沒事吧?!你幹啥不跑啊!你瘋了?!”他沖着父親大吼,聲音裏帶着哭腔。

林老虎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彎下腰,用那把開山刀,撥了撥野豬的腦袋,看了看那個致命的彈孔。

然後,他又走到了野豬的側面,扒開黑毛,找到了第一個彈孔。

“第一槍。”林老虎的聲音沙啞。

“偏了。打高了半寸。”

林嘯天低下了頭:“我……我手抖了。”

“第二槍。”林老虎又指向那塊血肉模糊的肩膀,“跑動中開火,打中了肩膀。沒用。”

他冷冷地吐出四個字:“浪費子彈。”

林嘯天攥緊了拳頭。

林老虎慢慢地走回野豬的頭部,指了指那個還在冒血的彈孔。

“第三槍。”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兒子面前。

“啪!”

一聲脆響!

林老虎沒有打他,而是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林嘯天的肩膀上。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鐵箍一樣抓住了兒子的胳膊,抓得林嘯天生疼。

林老虎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林嘯天從未見過的光芒。

他咧開嘴,笑了。

“這才是林家的種!”

他猛地一捶兒子的胸口,力氣大得讓林嘯天後退了半步。

“幹得好!哈哈哈哈!”

林老虎仰天大笑,笑聲在山谷間回蕩,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爹……”林嘯天也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別他媽愣着了!”林老虎的笑聲戛然而止,瞬間又恢復了那副冷硬的面孔。

“血腥味太重!那幫日本人的軍犬,鼻子比狗還靈!趕緊收拾!”

“是!”

“這畜生太沉,抬不回去!”林老虎抽出刀,“割最好的後臀肉!下水!內髒!全部就地深埋!蓋上雪!”

“天黑前,必須回去!”

“是!爹!”

林嘯天抽出腰間的開山刀,父子倆蹲下身,開始利落地處理這頭四百斤的戰利品。

陽光,此刻才剛剛爬上山尖,照在雪地上,也照在這對父子和這頭巨大的野豬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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