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宇宙的低語

它來自群星之間,一個沉默的旅者,在宇宙的黑色絨布上劃出一道短暫而冷冽的幽藍軌跡。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撕裂大氣層的灼熱火球。這顆長方形的隕石,棱角分明得近乎人工造物,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悄無聲息的刺入大西洋冰冷、深邃的懷抱。深達數千米的海水溫柔地包裹了它,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也隔絕了所有好奇的探尋。幾顆偶然對準夜空的鏡頭捕捉到了這轉瞬即逝的異象。社交媒體上零星閃過幾張模糊的照片和幾秒搖晃的視頻,配文大多是:“哇,今晚的流星好特別!”、“藍色的?P的吧?”、“角度刁鑽的飛機尾跡?” 不到半天,這些碎片信息便被淹沒在娛樂八卦和日常喧囂的洪流中。一顆“流星”而已,不值得地球人多看一眼。人類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閃爍的屏幕、跳動的數據和永不停歇的網絡洪流之中。隕石沉入海溝最黑暗的基底,與古老的海床接觸的刹那,沒有物理的撞擊,只有一種無法被人類現有儀器感知的、深邃至極的共鳴。仿佛一把鑰匙插入了沉睡億萬年的鎖芯,一道指令傳達到了星球的核心。地球,這顆生機勃勃又傷痕累累的古老行星,在無人知曉的深海之淵,被激活了。一道無形的漣漪,並非聲波,也非引力波,而是一種更基礎、更本源的能量脈沖,以隕石爲原點,瞬間掃過地核,穿透地幔,掠過地殼,無視任何物理阻隔,以光速覆蓋了整個星球。它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溫柔卻又霸道地滲入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海水、每一縷空氣,甚至…每一個依賴電與磁的精密造物。

公元2035年4月1日,12時22分35秒。

這一刻,人類文明在無聲的尖叫中猝然窒息。

紐約時代廣場,億萬璀璨的霓虹燈牌、巨幅LED廣告屏,如同被同時掐斷喉嚨的歌者,光芒在萬分之一秒內集體熄滅。不是斷電的黑暗,而是所有光源本身瞬間死亡。隨之而來的是絕對的、令人心膽俱裂的黑暗和寂靜。緊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金屬扭曲的尖嘯——失去動力和控制的懸浮車、磁軌列車像被無形巨手狠狠摜向地面、軌道或彼此。巨大的撞擊聲、玻璃粉碎的洪流、燃油泄漏後瞬間點燃的沖天火光成爲黑暗城市中唯一的“光源”和“聲音”。

東京澀谷,世界上最繁忙的十字路口,洶涌的人潮瞬間凝固。紅綠燈熄滅,所有車輛的引擎、電子系統瞬間癱瘓,像一具具僵死的金屬甲蟲堵死了所有通道。巨大的全息廣告投影在空氣中閃爍了幾下,化作一片虛無。地鐵隧道深處,高速行駛的列車帶着巨大的慣性撞向靜止的前車或隧道壁,沉悶而恐怖的撞擊聲從地下傳來,伴隨着微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摩擦和擠壓聲。

三萬英尺高空,一架滿載乘客的洲際客機駕駛艙內,所有儀表盤、顯示屏、警報燈瞬間全部黑屏。飛行員驚恐地看着自動駕駛斷開,手動操作杆失去所有液壓助力,變得像焊死一樣沉重。引擎的轟鳴聲詭異地減弱、消失。飛機瞬間從平穩巡航變成了一具沉重的、下墜的鐵棺材。機艙內,娛樂系統熄滅,燈光熄滅,氧氣面罩並未彈出,只有機窗透出夜空的光,映照着一張張因失重和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窗外,夜空中無數代表其他航班的指示燈,在同一時間,如同被風吹熄的蠟燭,一片接一片地熄滅。寂靜的夜空中,開始下起一場無聲的、致命的鋼鐵之雨。

所有的手機屏幕瞬間變黑,無論是最新的智能機還是老舊的按鍵機,都成了一塊冰冷的塑料和玻璃。衛星電話、無線電對講機,只剩下嘶嘶的、毫無意義的白噪音。互聯網——那連接全球數十億人的神經脈絡——瞬間崩斷。服務器機房陷入死寂,海底光纜不再傳輸任何比特流。信息時代在瞬間歸零。人類,在物理上和精神上,被徹底分割、孤立在一個個黑暗的孤島上。

核電站的控制室內,所有監控屏幕漆黑一片,警報系統啞火。自動停堆系統失效。雖然多重物理防護機制最終阻止了最可怕的熔毀,但冷卻系統的失效、閥門的失控,依然導致了局部高溫、泄漏和危險的蒸汽釋放,需要工人在完全黑暗和缺乏有效通訊的情況下,依靠最原始的經驗和勇氣去手動幹預,每一步都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大型化工廠的反應釜失去溫度和壓力控制,連鎖反應引發的爆炸和有毒氣體泄漏,在多個工業區上演,火光和毒雲成爲新的死亡標志。水處理廠停擺,電網徹底崩潰(連變電站的開關都無法操作),金融系統所有數據瞬間凍結(物理隔離的備份中心也無法幸免於那穿透一切的脈沖),現代化農業依賴的自動化灌溉、溫控系統全部失效…支撐現代社會的骨架,在瞬間粉碎性骨折 無影燈熄滅的瞬間,莉亞正在進行一台高精度的腦部腫瘤切除手術。她的手還穩穩地握着手術器械,但眼前只剩下應急燈提供的、昏暗得幾乎看不清血管輪廓的光線。生命監護儀的嘀嘀聲消失了,呼吸機的規律送氣聲停止了。只有病人胸腔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着。汗水瞬間浸透了她的手術衣,冰冷粘膩。沒有電,顯微設備成了廢鐵,精密手術無法繼續。她只能憑借經驗和觸感,在近乎盲視的情況下,用最原始的方法快速止血、關閉創口。手術室外,走廊裏傳來護士驚恐的尖叫、病人的哭喊、以及遠處沉悶的撞擊聲。她完成最後一步縫合,脫力般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窗外,曾經繁華的都市陷入一片死寂的火海,只有遠處化工廠爆炸升騰起的巨大橘紅色火球,映照着她眼中絕望的茫然。她救下了眼前這一個,但外面…是地獄。馬克正開車去接放學的女兒艾米。他的車在高速公路上瞬間熄火,方向盤鎖死。巨大的慣性讓他狠狠撞在氣囊上。頭暈目眩中,他看到前方無數車輛連環相撞,堆疊成燃燒的金屬墳墓。他瘋了一樣踹開車門,不顧手臂的疼痛,逆着哭喊奔逃的人流,沖向女兒的小學方向。街道如同末日戰場,翻倒燃燒的車輛堵塞道路,破碎的玻璃像鑽石一樣鋪滿地面。他抄近路穿過一個老舊的住宅區,親眼看到一棟年代久遠的公寓樓,在失去所有現代加固和監控的情況下,從內部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後像積木一樣緩慢而無可挽回地傾斜、垮塌,揚起遮天蔽日的煙塵,瞬間吞噬了裏面可能存在的生命和微弱的呼救聲。他目眥欲裂,嘶吼着女兒的名字,徒手在滾燙的瓦礫和扭曲的鋼筋上挖掘,指甲翻裂,鮮血淋漓,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艾米還在裏面!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心髒,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鐵鏽般的血腥味和絕望的灰塵。當第一波最劇烈的混亂和毀滅性的物理沖擊稍稍平息(僅僅是物理運動停止,災難後果仍在蔓延),幸存者們從廢墟、殘骸、黑暗的房間中爬出,面對的是一個徹底陌生的世界。沒有光(除了火焰),沒有聲音(除了哀嚎、爆炸和風聲),沒有信息,沒有秩序。通訊斷絕,交通斷絕,能源斷絕。現代文明的基石被連根拔起。空氣中彌漫着煙塵、血腥、燃油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如同雨後泥土混合着臭氧般的清新氣息。這氣息在血腥和焦糊味中微不足道,無人察覺,更無人有心探究。而在大西洋最深、最黑暗的海溝底部,那顆長方形的隕石安靜地躺在那裏。它粗糙的、非自然的表面,開始散發出極其微弱、肉眼無法辨識的幽藍光芒。這光芒如同呼吸般緩慢脈動,每一次脈動,都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純淨的能量物質,如同星塵般從隕石內部釋放出來,無聲無息地融入周圍冰冷的海水。這物質極其稀薄,但它確實存在着,開始與地球上的海水、岩石、甚至生命體,發生着某種緩慢而深遠的交互。地球,開始了它無聲的“呼吸”。這“呼吸”帶來的第一口吐納,便是埋葬了人類引以爲傲的科技文明,將無數生命和希望碾爲齏粉的浩劫。此刻,無人知曉災難的源頭,無人關心深海的變化。幸存者們眼中只有廢墟、屍體、無法撲滅的火災、迅速逼近的飢荒與瘟疫的陰影,以及那撕心裂肺、無處安放的巨大悲痛。哭聲在黑暗的角落裏響起,起初是壓抑的啜泣,漸漸匯成一片絕望的悲鳴,回蕩在失去電力、失去聲音、失去希望的寂靜廢墟之上。這悲鳴,是人類文明黃金時代最後的、淒涼的挽歌,也是面對未知深淵時,最原始的恐懼與無助。而深海之下,那微弱的藍光,依舊在無聲地、固執地脈動着,仿佛一顆剛剛開始跳動的新心髒,在星球的屍骸之上,悄然孕育着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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