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風帶着涼意,穿過機關大院裏兩排高大的梧桐樹,落在三樓“老幹部活動室”的窗台上。林如蘭剛把最後一份《小微企業政策解讀手冊》核對完,疊整齊放進印着“機關內退人員資料袋”的文件袋裏,抬手看了眼牆上的掛鍾——下午五點十分,比平時幫老同事整理材料的時間早了一刻鍾。
她動作熟練地收拾好桌面,將那支用了十年的鋼筆插進墨藍色筆袋(筆袋上還繡着當年機關的LOGO),又把疊得整齊的米色風衣搭在臂彎,帆布包側兜露着半本《內退人員管理辦法》,這才起身往外走。
去年因爲長期伏案落下的腰椎間盤突出和輕度高血壓,45歲的她從機關政策研究室辦理了內退。如今每月領着四千多的內退工資,偶爾幫老同事整理政策材料賺點補貼,日子不算富裕,卻足夠支撐她和兒子周陽的生活了。
十年機關工作,她早養成了規律的習慣: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煮一鍋小米粥,配着自己醃的蘿卜幹,煮兩個雞蛋,再去叫上高三的周陽吃早飯。
七點十五分,她準時出門,騎十分鍾自行車到機關大院,提前半小時把當天要整理的政策文件按“緊急程度”分好類;晚上六點前必定到家,趕在兒子周陽下晚自習前做好晚飯。
兩菜一湯,口味都是兒子從小愛吃的——這樣的日子,從三年前丈夫周嶽爲救同事離開,就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底色。
走出機關大門,自行車筐裏靜靜地躺着早上從菜市場精心挑選的新鮮青菜和一塊裏脊肉。周陽今年即將面臨高考的挑戰,晚自習要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才結束。林如蘭深知兒子此刻正處於需要大量消耗體力的關鍵時期,必須確保他能攝取到充足的營養。
她騎着自行車,緩緩地穿過那條熟悉無比的街道。街道兩旁的店鋪琳琅滿目,散發着生活的氣息。路過街角那家曾經和丈夫一起經常光顧的水果店時,老板娘熱情地笑着招呼道:“林姐,今天要不要帶點草莓呀?這可是剛到的,甜得很呢!”
林如蘭停下了車,目光落在了那些鮮豔欲滴、飽滿圓潤的草莓上。她輕輕拿起一顆,仔細端詳着。草莓那誘人的色澤仿佛在訴說着甜蜜的故事。此刻,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過去。
那時,周嶽還在她的身邊。他總是記得她和兒子對草莓的喜愛,每次路過水果店,都會毫不猶豫地買下一些帶回家。回到家後,他會細心地將草莓洗淨,然後遞給她們母子倆。那時候的兒子還小,嘴裏吃着草莓,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還不停地叫嚷着:
“爸爸買的草莓就是甜!”
回憶如潮水般涌上心頭,林如蘭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淡淡的憂傷。
“稱兩斤吧。”她聲音輕了些,付完錢把草莓放進車筐,重新跨上自行車。
回到家,打開門的瞬間,屋子裏靜得能聽到掛鍾滴答的聲響。客廳的茶幾上還放着周陽早上沒來得及收的《高考志願填報指南》,裏面還夾着一張她昨天幫老同事整理的“大學生就業補貼政策摘要”。
周陽昨晚睡前還問過她:“媽,以後考去外地,能不能自己申請補貼?”
林如蘭放下東西,先去陽台把早上晾的衣服收進來——周陽的校服襯衫、自己的格子襯衫。衣服疊好放進衣櫃後,她不由從最上層的收納盒裏拿出她的內退證,紅色封皮有些磨損,每次打開這個盒子,她都說不上是一種什麼感覺,如果不是身體的原因,她現在還是正八本的機關幹部,工資也不會像現在,每月只有四千多。
廚房裏,她系上圍裙,先淘米下鍋,讓電飯煲慢慢煮着米飯,然後開始處理裏脊肉。刀刃切在肉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這聲音曾是家裏最尋常的背景音。
那時周嶽總會從背後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上,說“老婆辛苦了,今晚我洗碗,你去看會電視去吧。”
周陽過去喜歡在客廳裏寫作業,時不時喊一句“媽,我爸什麼時候回來啊?我想吃他做的紅燒肉。”
可現在,廚房裏只有她一個人的身影,連水流過水槽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七點半,米飯煮好了,青椒肉絲和冬瓜丸子湯也端上了桌。林如蘭把給周陽留的飯菜用保溫罩蓋好,又去他的房間收拾。書桌上堆着高高的課本和習題冊,台燈亮着暖黃色的光,桌角放着一張一家三口的合照。
那是周陽小學畢業時拍的,周嶽摟着她的肩,兒子周陽站在中間,笑得一臉陽光,露出兩顆小虎牙。林如蘭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丈夫的臉,眼眶微微發熱。
她記得周嶽走後的那段日子,周陽才剛上初中,原本每天嘰嘰喳喳的孩子,突然變得沉默寡言。以前放學回家,總會把學校裏的趣事說個不停,現在卻只是背着書包走進房間,關上門,直到吃飯時才出來,扒拉幾口飯就又回房寫作業。
有一次她半夜起來,看到兒子房間的燈還亮着,推門進去,發現他正對着那張合照發呆,手裏攥着她掉在沙發上的內退申請表,眼角掛着淚:“媽,是不是我太能花錢,你才又出去給單位幫忙啊?”
她走過去抱住兒子,周陽把頭埋在她懷裏,哽咽着說“媽,我想爸爸了,我以後不亂花錢了”,那一刻,她所有的堅強都碎了,母子倆抱着哭了很久。她反復跟兒子說:“跟錢沒關系,是媽媽總在家不好,出去能幫同事整理材料也不累。”
從那以後,她更用心地照顧周陽。知道兒子怕黑,每天晚上都會留着客廳的小夜燈;知道兒子喜歡打籃球,就用幫同事整理材料的補貼給他買了新的籃球鞋;知道兒子因爲父親的離開變得敏感,從不在他面前提“改嫁”或“找對象”之類的話。
只想着等兒子考上大學,等他真正懂事,再考慮自己的事——她是機關出來的人,做事習慣“穩”,總覺得日子要一步步的過,不能慌。
九點十五分,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林如蘭趕緊迎上去,接過周陽肩上的書包:“今天晚自習這麼晚?餓不餓?我把菜熱一下,順便給你裝盒草莓,明天帶去學校。”
周陽點點頭,沒說話,換了鞋就往房間走。林如蘭看着他的背影,比去年又高了些,肩膀也寬了,只是走路時總低着頭,不像以前那樣昂首挺胸。
她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熱菜——灶台上還放着她下午整理的“高考助學政策摘要”,打算等兒子吃完飯跟他說說。
飯菜重新端上桌,林如蘭給周陽碗裏夾了一大塊肉絲:“多吃點,今天的肉很嫩。”
周嶽以前就喜歡這麼炒,周陽特別愛吃。這會兒他默默扒着飯,偶爾夾一口菜,眼神卻落在了桌角的“助學政策摘要”上,小聲問:“媽,這個……真的能申請到錢嗎?”
林如蘭心裏一暖,趕緊說:“能啊,媽以前在機關就幫人辦過,只要材料齊,流程很順。等你考完試,咱們一起準備,不用怕麻煩。”周陽“嗯”了一聲,夾菜的速度快了些。
吃完飯,周陽主動收拾碗筷,放進水槽裏。林如蘭走過去,想接過他手裏的碗,卻被他輕輕推開:“媽,我來吧,你歇會兒,別總坐着,對腰不好。”
看着兒子笨拙地擠洗潔精、洗碗,林如蘭站在旁邊,心裏既欣慰又酸澀。她知道,兒子不是不愛說話,只是把對父親的思念和對未來的不安,都藏在了沉默裏。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着這個家,守着兒子,用自己在機關練就的“細心”和“穩當”,一點點溫暖他那顆漸漸變冷的心。
洗完碗,周陽回了房間,關門前,他突然回頭看了林如蘭一眼,輕聲說:“媽,明天再幫我帶份‘政策摘要’吧,我想看看。”林如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點點頭:“好,你也別學到太晚,注意眼睛。”
客廳裏的燈還亮着,林如蘭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翻了翻相冊,裏面大多是周陽的照片,從牙牙學語的嬰兒,到陽光開朗的小學生,再到如今沉默卻懂事的高中生。
相冊最後,還存着她去年辦理內退時,和機關老同事的合照,照片裏的她穿着正裝,笑得很踏實。
她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心裏默默想着:他爸,你放心,我一定會把陽陽照顧好,等他考上大學,等他成家立業。
林如蘭起身關掉客廳的燈,只留下那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籠罩着小小的客廳,像一層溫柔的保護罩,守護着這個只有母子二人的家。
她知道,未來的日子或許還會平淡,或許還會有難捱的時刻,但只要她和兒子在一起,只要她還能靠着機關的經驗幫襯家裏、幫襯兒子,這樣的日子,就不算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