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八月的徽州,烈日當空。
柏油馬路被曬得發燙,空氣扭曲着,升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
氣溫已經逼近四十度。
楊晴晴坐在自己的紅色小轎車裏,空調開到最大,才勉強驅散了那股燥熱。
她一手握着方向盤,車速維持在龜爬狀態,另一只手舉着手機雲台,鏡頭對準前方幾十米外的一個身影。
王玄依舊穿着那身玄黑色的納元道袍,沿着公路的邊緣,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速度不快,但步履穩健,每一步的距離都相差無幾。
從上午十點到現在,已經過了快兩個小時。
楊晴晴決定跟拍,並不是一時沖動。
她的“環遊大夏”計劃本就需要熱度,而王玄的出現,是一個巨大的流量爆點。
跟着他,既能完成自己的直播計劃,又能幫這位特立獨行的道長獲得更多關注,這是雙贏。
只是,她心裏沒底。
這麼大的太陽,別說穿着一身道袍走路,就是在外面站十分鍾都得中暑。
這位清揚道長,能撐多久?
她把鏡頭轉向自己,對直播間的觀衆小聲說:“家人們,我感覺王道長隨時會倒下,我已經準備好藿香正氣水了。”
直播間的彈幕滾動着。
【主播還是太年輕,我賭五毛,道長撐不過半小時。】
【已經走了快兩小時了好吧!樓上的臉疼不疼?】
【這天氣徒步,簡直是拿命在開玩笑,圖啥啊?】
【行爲藝術罷了,等會肯定就上主播的車了。】
【我怎麼感覺道長的速度一直沒變過?跟個節拍器一樣。】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從最開始的二十五萬,掉到了現在的兩萬。
大部分人都是圖個新鮮,沒幾個人真相信王玄能靠雙腳走遍大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分鍾。
二十分鍾。
半小時。
王玄的背影,始終在鏡頭前方,不曾停歇。
下午兩點,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直播間的人數,非但沒有再掉,反而慢慢回升到了三萬。
那些抱着看熱鬧心態離開的人,又被朋友叫了回來。
【臥槽,還在走?這都四個小時了吧!】
【真的假的?從上午十點走到下午兩點?中間沒休息?】
【晴晴,你別是放錄像騙我們吧?】
楊晴晴看着彈幕,哭笑不得:“我騙你們幹嘛,我開着車跟了四個小時,油都快耗不起了!”
她看了一眼汽車的裏程記錄,然後對着鏡頭報出一個數字。
“從南山腳下到現在,道長已經走了二十四公裏了。”
直播間安靜了一瞬。
二十四公裏。
四個小時。
這個數據組合在一起,沖擊力太強了。
【???我沒聽錯吧?二十四公裏?我開車都要半個多小時!】
【開玩笑的吧,我一天微信步數都走不到兩萬步,道長四小時就幹了二十四公裏?】
【我周末去公園溜達,走四個小時腿都快斷了,他還在大馬路上頂着太陽走?】
【重點是,你們發現沒有,從下山到現在,他一口水沒喝,一點東西沒吃。】
這條彈幕提醒了所有人。
鏡頭裏,王玄的嘴唇有些幹,但他的步伐依舊沒有紊亂。
楊晴晴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她不再猶豫,一腳油門跟了上去,將車停在王玄前方不遠處。
“王道長!”
她拿着一瓶礦泉水跑下車。
王玄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喝口水吧,天太熱了。”楊晴晴把水遞過去。
王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瓶水,接了過來。
“多謝。”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走到了路邊的樹蔭下,盤腿坐了下來,這才擰開瓶蓋,喝了幾口。
楊晴晴也跟着蹲在他旁邊,把手機鏡頭對準兩人。
“道長,你今天打算走多久啊?”
王玄回答:“天黑便尋地落腳。”
“那你吃飯怎麼辦?”楊晴晴問出了直播間三萬觀衆都好奇的問題,“總不能一直不吃不喝吧?”
“沿途化緣。”王玄的回答言簡意賅,“若無人家,餐風飲露也可。”
“化緣?”
楊晴晴愣了一下。
直播間的彈幕也炸了。
【哈?化緣不是和尚幹的事嗎?道士也化緣?】
【這道長不專業啊,連佛道都分不清嗎?】
【完了完了,人設崩塌了,我還以爲是高人,結果是個半吊子。】
【主播快問問他,是不是搞錯了!】
楊晴晴看着彈幕的反應,也有些替王玄着急:“道長,化緣這個......好像是佛門的說法吧?”
王玄將瓶子裏的水喝完,平靜地看着她。
“誰告訴你,化緣是佛門的說法?”
他反問了一句。
楊晴晴被問住了。
王玄繼續說道:“化緣一詞,源自道教。道人雲遊,向人求取食物或資財,皆爲結緣、隨緣、了緣,故稱化緣。”
“道教的化緣,分小緣與大緣。”
“小緣,是爲果腹,向人討些飯食,吃飽便走。”
“大緣,是爲修建宮觀、印制善書等功德,向十方善信募捐。”
“並且,道門化小緣有個規矩,過七家不予,則不可再求。餓着肚子,也得繼續趕路。”
一番話,不疾不徐,清晰明了。
楊晴晴和直播間的三萬觀衆,都聽傻了。
原來他們習以爲常的認知,是錯的。
【臥槽!漲知識了!原來化緣是道教的?】
【過七家不予......這規矩也太硬核了,化不到就得餓着?】
【我錯了,我給道長道歉,原來我才是那個半吊子。】
【道長牛逼!(破音)】
楊晴晴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一半是曬的,一半是羞的。
她連忙轉移話題,問出了另一個被彈幕刷屏的問題。
“道長,大家都很想知道,你爲什麼要用走的呢?”
“現在交通這麼方便,坐車不是能更快地到達目的地,去傳道嗎?爲什麼非要選擇這種苦行的方式。”
王玄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塵。
他望向遠方綿延不絕的公路。
“《孟子》有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貧道不才,願爲這‘斯人’。”
“此次雲遊,於天下人而言是傳道,於我自身而言,是修行。”
他頓了頓,聲音傳進手機的麥克風裏。
“坐車是快,一日千裏。但車窗外的風景,終究是浮光掠影。”
“古人雲,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行萬裏路,不如閱人無數。”
“用雙腳去丈量土地,用身體去感受風雨,用雙眼去觀察衆生,這才是修行。”
說完,他對着楊晴晴,再次行了一個標準的稽首禮。
“多謝居士贈水之誼。”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腳步,繼續沿着那條被烈日炙烤的公路,向前走去。
只留下一個玄黑色的背影。
楊晴晴呆呆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