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震驚地看着屏幕裏的老人。
她的臉明明和我相對了十八年，在此刻卻這麼陌生。
還是我媽的聲音驚醒了我：
“周明海，這是你媽？！”
“你怎麼沒說過你媽這麼有錢？！林氏集團，是我想的那個林氏嗎？！”
我趕忙站起，推開奶奶那邊臥室的門。
只見老太太正襟危坐地看着鏡頭。
見我進來，臉上才露出一個笑。
她招手讓我過去，卻沒有將鏡頭對準我的臉：
“這是我的孫女，現在她要來工大上學了，她很聰明，還是個很孝順的孩子，我覺得她比大部分同齡人都要強，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清醒的時間不多了，以後沒辦法陪着孫女長大，希望你們幫我看顧好這個孩子，不要讓她爸媽欺負她。”
我眼眶一酸。
眼淚幾乎是瞬間便涌了出來。
患上老年癡呆後，能活九年就已經算是長壽。
奶奶的病拖延了太久，前期根本沒有得到好好的治療，惡化得也比別人快得多。
如果可以選的話，我寧願她好好活着，做個平凡的老太太。
而不是一個生病的富豪。
奶奶抹去我的眼淚，眼眶也有些紅了：
“傻孩子啊。”
“我以前對你又不好，幹嘛替老婆子難過。”
我搖了搖頭。
回握住她的手：
“我的命是奶奶救的，我爸可能以爲我那時候小就不記得了。”
“可我知道，他當初把我壓在河裏，按住我的頭和手，水不斷往我鼻子裏灌，是奶奶把我拉上來的。”
“你還打了他一巴掌。”
也是奶奶，在每次媽媽打我以後，來我的房間偷偷給我上藥。
在弟弟搶走我的飯錢時，往我的書包裏塞上零錢和幹糧。
雖然我也痛恨她總是說男孩子才是家裏的頂梁柱。
弟弟才是下一任家主。
可奶奶給的恩情，我不能忘。
奶奶的眼中滿是震驚。
語氣中也滿是不敢置信：
“你的記憶力，竟然這樣好，簡直和我一樣。”
我扯了扯嘴角。
可記憶力好似乎也不是什麼好事。
爸媽弟弟帶給我的傷害，在我心裏從未遠去。
那些痛苦的回憶，一直像噩夢一樣纏着我。
這時，我猛地想起什麼，看向奶奶的直播間。
剛剛我們忘記關閉聲音，對話一五一十地傳了出去：
【我靠！這是二十一世紀嗎？！竟然還有爹會殺了自己的親閨女！】
【好慘啊，小姐姐，不敢想這麼長時間過的是什麼苦日子。】
【聽這個林奶奶的話，她原來也對孫女不好對吧？重男輕女都該死啊啊啊啊！】
我一驚，急忙想關閉直播。
奶奶的時間不多了，我不想讓她的餘生也伴隨着這些污言穢語。
奶奶卻攔住了我。
她在鏡頭前向我正式鞠了一躬：
“對不起周白，我爲我之前對你的偏心道歉。”
“希望你原諒我。”
我連忙將奶奶抱住。
我們都沒注意到，直播間的彈幕裏，悄悄刷過一條評論。
【我好像知道這個女生是誰了。】
【我去扒她爸媽。】
6
我順利入學，在校外擁有了一個房子。
奶奶本應該住院，可她說想跟我在一起，便聘請了家政和醫生隨身看護她。
學校考慮到我的情況特殊，給我批了請假條，讓我可以每晚回家探望奶奶。
日子就這樣過了一個月。
我全心撲在學習上。
自從將爸媽弟弟的聯系方式全部拉黑後，手機也消停了很多。
過去十八年的人生幾乎要從我身上消失了。
可就在我提着給奶奶買的草莓，慢悠悠回家時，卻在門口遇到了幾個不速之客。
我爸我媽穿得人模狗樣的。
身上是幾乎從箱底裏掏出來的皮夾克和風衣。
我弟還是老樣子，身子懶懶散散地靠在牆上。
見到我還翻了個白眼。
我媽立刻拍了他腦袋一下，朝我露出個親昵的笑：
“閨女，回來了？”
“學習辛不辛苦啊，媽給你做飯，你愛吃什麼？”
我狠狠皺起眉。
“你們怎麼找到這的。”
我爸和我媽看我這不歡迎的樣子，臉色有些尷尬。
天知道，他們打聽了整整一個月，才終於問出了我的地址。
要不在看到直播的第二天，他們就已經來了。
我想讓他們通通滾蛋。
可在走廊裏僵持着也不是辦法，只好打開門：
“先進來吧，你們來有什麼事情，可以直接說。”
屋裏精致貴氣的裝修吸引了他們的視線。
我媽東摸摸西看看，視線對上門口帶着珠寶的裝飾畫，眼睛都直了。
我爸嚴重更是閃過深深的嫉妒。
在門口時，他根本就不知道裏面是這樣的大平層。
只有我弟，沒心沒肺地像個二傻子。
他連鞋都不脫，就踩在爲奶奶鋪的地攤上。
雪白的兔毛地毯立刻染上漆黑的腳印。
屋裏的人都看着他嫌惡地皺眉。
周繼業卻毫無所覺，顯然將自己當成家裏的主人了，對着一旁的保姆吩咐：
“我渴了，給我倒杯水。”
“我要喝可樂。”
王媽將目光轉向我，見我點了頭，才回身走進廚房。
這幕顯然引起了我媽的不滿。
她拍了下我的手臂：
“你不會這當自己是大小姐，就跟你親爸親媽擺架子吧。”
“我告訴你，你的就是你弟的，這房子，還有那老太婆給你的錢，你都留着不準花知不知道。”
“等你弟成年了，這些都必須轉到他名下。”
我冷笑了聲。
這樣的話，我媽倒是說了無數遍了。
以前家裏窮，但我媽也說，大到家裏的一間破磚瓦房，小到院子裏的一只雞，都是我弟的，我沒資格管我弟怎麼用。
只是因爲性別是女孩，我在家就好像是個二等公民一樣，根本沒有話語權。
王媽走出廚房，隨意將一瓶罐裝可樂放在周繼業身前。
然後將泡好的咖啡端給我。
我舉起潔白精致的咖啡杯，小小抿了一口。
在我爸和我媽難看的神色下，扯出一個笑：
“這就是你們來這裏的目的？”
“要我奶奶給我的錢？”
7
我媽臉上沒有被戳破的心虛，反而是斜睨了我一眼：
“什麼給你的，那是給你弟弟的。”
“你可別忘了，你奶奶好歹也是周家人，她的一切都是周家的，而周家總有一天要交到你弟手上。”
我弟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從小到大，他已經從我手上搶走了無數的東西。
因此，當得知奶奶宣布我繼承她的財產時，周繼業不僅沒有感到生氣，反而是一陣興奮。
只要再從我手裏搶走這些財產。
他就可以做一輩子富家少爺了。
我爸更是直接，將手伸到我面前：
“老子也懶得跟你廢話了，其他的錢以後再說，你先給我一百萬。”
“討債的都快打到家門口了，沒空跟你磨嘰。”
我怔了一下：“怎麼這麼多？”
我媽趁機跟我大吐口水。
“別提了，你爸聽說你奶是林家集團的，出去賭了一周牌，現在輸得連褲衩子都要沒了。”
“你弟也是，還貸款買了機車。”
“小白啊，你趕緊把錢拿出來吧，你忍心不管你親爸和弟弟嗎？”
我簡直要被這家人的厚臉皮和無恥震驚了。
隨後我便意識到。
他們三個的貪婪，已經要將他們生吞了。
見我半晌沒說話，我媽小心地看着我：
“你不會不給我們錢吧。”
“我可是你媽，當初是我拼死把你生下來的，你不會連我都不管吧。”
她給我看她的手機屏幕：
“看，這些包好不好看。”
“村裏那些長舌婦，老蛐蛐咱家窮，我就承諾給我的好姐妹一人買一個驢包。”
“現在貨都已經送到了。”
“我看以後誰還敢瞧不起我。”
我看着賬單上一串零，只覺得他們已經瘋了。
他們確實是一家三口。
只有我和奶奶和他們格格不入。
我冷笑了聲：
“你們是不是耳朵有問題？”
“奶奶的原話說的是，她的財產全部由我繼承，周白，和你們沒有一毛錢關系。”
此話一出，這三人的臉色都變了。
我媽尖叫起來：
“你這什麼意思？咱們不是一家人嗎？你現在有錢就瞧不上我們了是吧。”
我弟踹了一腳茶幾：
“姐，你也太自私了吧，爸媽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回報他們的？要是我有這麼多錢，我肯定給爸爸媽媽一人一半。”
我默不作聲。
想着如果我是周繼業的話，我也願意這麼分配。
反正爸媽死了後，東西都是他的，左手倒右手罷了。
我爸的巴掌高高舉起：
“今天我就教訓你這個不孝的女兒！”
“我看你還敢不敢欺負我們！”
他高高舉起手，還沒落下，一個男人就攥住他的手腕往後一掰。
我爸疼得慘叫起來，像過年被殺的豬。
趙醫生朝我點了點頭：
“沒事吧，小姐。”
奶奶威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還沒死呢，我的錢給誰，我自己心裏有數。”
8
奶奶穿着精致的絲綢睡袍，身上裹着針織披肩。
和以前那個在山村中提起鋤頭下地的老太太截然不同。
爸媽和弟弟都有些畏懼。
我媽連忙上去攙扶：
“媽，這麼長時間不見，我都想死你了。”
“你真不該跟這丫頭跑這麼老遠的地方來，一路上還不折騰死了。”
弟弟學着以前的樣子賣乖：
“對啊，奶奶，我可想你了呢。”
“我天天做夢都能夢到你。”
奶奶冷笑一聲：
“做夢給我喂你啃過的骨頭是吧？”
“周繼業，養條狗也得給點肉呢。”
媽媽和弟弟的表情一僵。
“媽，這都多長時間的事了，您怎麼還記得。”
“不就是一塊排骨嗎？你想吃我隨時給你做。”
直到現在，他們仍舊認爲，這不過是一塊排骨的問題。
我爸摸了下鼻子：
“媽，你是不是病糊塗了？”
“你要是早說你這麼有錢，咱們哪裏用得上吃這麼多苦。”
“家裏有錢也該給繼業這個小子，而不是給周白這個丫頭吧。”
“就算你不給繼業，也應該給我啊，我才是您的親兒子。”
奶奶的神色冷淡。
似乎連看他一眼都嫌髒。
“可不敢跟你扯上關系。”
“從我患病，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以後，你就不是我兒子了。”
我爸的嘴角不斷抽搐：
“媽，你別這麼說，血濃於水啊。”
奶奶嘴角的譏諷沒有減少半分。
“血濃於水你虐待我？”
“我告訴你們，我的錢是留給我的家人的，只有小白一個人將我當作家人。”
“你們一分錢都撈不到，可以滾了。”
我爸怒吼一聲，又揚起了拳頭。
還等他動手，幾個黑衣保鏢就竄出來，將他按住丟了出去。
被一同丟出去的還有我媽和我弟。
離了很遠，依舊能聽見我媽罵我爸是廢物：
“你傻嗎？這麼沖動幹什麼？那是你親媽，不會好好跟她說？”
“好好說一個屁用，死老太婆，就會記仇！”
奶奶深深嘆了口氣。
她告誡我：
“小白，平時小心一點，你爸和你媽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當然知道。
他們做壞事上一向很有耐心。
奶奶派了保鏢跟着我，他們沒有機會下手。
到那一直有輛面包車跟在我身後。
可保鏢的防守太過於嚴密。
他們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就在這時。
網上突然火起來一個直播視頻。
裏面，我爸和我媽聲淚俱下地控訴，我如何欺騙了患有老年癡呆的奶奶，侵吞了他們的財產。
9
我還是在同學們異樣的陽光下，才知道了這個直播的存在。
一點開，彈幕便是一陣讓人心梗。
【這女的也太壞了吧！什麼人都騙！】
【真讓人唏噓啊，就算是林家的人又怎麼樣，老了病了就是要被人操控】
也有人給我爸出主意：
【不用擔心，如果她真的有老年癡呆的話，她的遺囑是不成立的】
【只要你們是親生母子，你就是她的合法財產繼承人】
我爸一臉得意：
“當然，我可是我媽的獨生子。”
“我已經拿到她的頭發了，dna結果很快出來。”
我錘了下桌子。
他們昨天來，竟然還偷偷拿走了奶奶的頭發。
真是無恥。
奶奶的情況又不好了起來。
我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奶奶的財產真的要被爸爸繼承，她一定會很難過的吧。
一生的努力，還是要給對自己不好的白眼狼做嫁衣。
就在這時，我爸講一張紙擺在鏡頭前：
“來來來家人們，看看嗷，鑑定結果出來了。”
“我也要學我媽，讓網友給我做個見證。”
我幾乎想把直播關掉。
可就在這時，彈幕卻刷起了一排排的問號。
我爸怔住了。
他探頭看了一眼，臉上是莫大的驚恐：
“不是親子關系？！怎麼可能？！”
“我是林素親生的啊！怎麼會這樣！”
我也怔住了。
這怎麼回事。
在一旁聽着的奶奶，眼角卻滑下一顆淚珠。
我趕忙握住她的手，聽見她嘴裏的嗚咽聲越來越大。
我這才知道。
奶奶出生林家，也有一個哥哥。
林家從小就告訴她，家產只能由哥哥繼承，奶奶接受了這樣的想法。
但爲了證明自己，她考上了工大，參加了國家級保密項目。
和爺爺一起隱居在了鄉村。
她和爺爺原本也有一個孩子的，只是那個孩子出生兩年後就病死了。
他們這才收養了周明海，也就是我的父親。
林家雖然不會將產業給奶奶打理，但也給她留了足夠的錢。
如果不是爸媽和弟弟對她這樣不好。
她會將這筆財產，好好地交給他們。
我聽見父親歇斯底裏的尖叫，看着媽媽和弟弟心如死灰的樣子，心中一片酸楚。
趙醫生告訴我：
“不用擔心，周小姐，林女士去做了精神狀況鑑定，可以證明她在寫下遺囑時，是完全清醒的，您的財產繼承程序沒有任何問題。”
我靠在奶奶懷裏。
比起錢，這更是來自一個親人的愛。
即便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後面我爸被追債的人打斷了腿。
媽媽和弟弟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去。
這一家子每天像條狗一樣被攆來攆去。
直播賣慘求打賞，都會被網友追到線下吐一口痰。
當初說要扒他們的人，更是將信息都掛在了網上。
而我，和他們走在了完全相反的路上。
我的前方，是一片坦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