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顛簸，進入京城，踏入這朱門繡戶的寧遠侯府。
馬車在寧遠侯府角門前停下。
張婆子先下車，對迎上來的一個小丫鬟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小丫鬟飛快地跑進去通報。
片刻後，角門打開，張婆子領着瑤娘走了進去。
侯府內裏亭台樓閣，飛檐鬥拱，氣派恢弘。
瑤娘低眉順眼地跟着，不敢四下張望，只默默記着路線。
她們穿過幾道門，繞過一處小巧精致的花園，來到一個僻靜的院落前，門楣上並無匾額。
“進去吧，裏面自有管事嬤嬤安排。”張婆子拍了拍瑤娘的手，示意她獨自進去，“記住我說的話，少看少說，拿出你的本事來。”
瑤娘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抱着她那個小包袱，邁步走進了院子。
院內已經站了兩排年輕婦人，約莫十幾人，個個衣着幹淨，面色忐忑。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奶腥氣。
瑤娘默默走到第二排末尾站定，垂首斂目，感受着周圍或打量或緊張的目光。
不一會兒，又進來了幾個年輕的婦人。
等人到齊，院門關上，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幾個穿着體面、神色嚴肅的婆子開始動了起來，一人負責一排，挨個檢查這些二十幾個候選的奶娘。
瑤娘心道幸好自己提前調理好了身體，要不然只怕是連面試第一關都不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面容刻板的婆子走到瑤娘面前。“抬頭。”
瑤娘依言抬頭。
婆子仔細端詳她的面容，又湊近看了看她的牙齒，然後冷聲道：“還不錯！”
“你是鄉下來的？”婆子皺眉，格外仔細捏着她的手看，指甲是否修剪整齊、縫裏有無污垢，又摸了摸她掌心和指腹，感受皮膚的粗糙程度。
按理說這個瑤娘，應該就是農家 婦女一個，她本來以爲她是個泥腿子一個，本想把她第一輪就刷掉。
可偏偏這瑤娘模樣生的嬌媚，膚若凝脂，手如纖玉。
“嗯，還算細致。”婆子不鹹不淡地評價一句，又道：“低頭。我看看你頭部可有虱子和皮膚類疾病。”
瑤娘沒說什麼，微微彎腰低頭，婆子仔細檢查發絲和頭皮。
瑤娘發絲烏黑幹淨，發絲帶着一股清香，婆子也不由得滿意。
“很幹淨。”
婆子點點頭，手在她後背、腰肢、四肢各處或按或摸，檢查骨骼身形，也似乎在評估健康狀況。
“進屋去。”檢查完畢 ，婆子最後說道。
她轉身離開，剩餘的幾個婦人繼續檢查。
瑤娘心裏鬆了口氣，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
她跟着一個引路的青衣小丫鬟走進旁邊一間廂房。
看來這就是第二輪面試了。
屋內用屏風隔出了幾個小間。
小丫鬟示意瑤娘進入其中一個，低聲道：“請娘子除去所有衣物。”
瑤娘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這是要檢查身上有無疤痕胎記，異味或隱疾。
她依言脫去剛換上的幹淨布衣，赤身站在地上。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婆子走進來，面無表情地讓她抬起手臂，轉身，仔細檢查了她全身每一寸皮膚，甚至連腋下、私處都未放過。
“好了，穿衣，去那邊沐浴幹淨。”婆子檢查完畢，指了指屏風後冒着熱氣的大浴桶。
瑤娘快速穿好衣服，走到浴桶邊。
有兩個粗使婆子過來，不由分說，用澡豆和軟布將她從頭到腳用力搓洗了一遍，連頭發絲都沒放過。
瑤娘喝過一滴靈泉水，身上的皮膚十分白淨，體格十分健康，更是連疤痕和黑痣也都沒有，說是肌膚賽雪，也不爲過，看得兩個粗使婆子還腦補一番，以爲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來做奶娘了，下手力道輕了些。
洗完後，她換上了侯府準備的統一樣式的淺青色細布衣裙，料子柔軟，比她原來的衣服質地，款式，布料，都要好上太多。
穿戴整齊後，她被另一個婆子領着，再次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極爲軒敞華麗的院子。
穿過遊廊走到正廳外。
婆子示意瑤娘在廊下稍候，自己則輕手輕腳地進去稟報。
瑤娘垂首靜立，耳中能隱約聽到廳內傳來的細微聲響，似乎是杯蓋輕碰茶盞的聲音，以及低低的說話聲。。
不一會兒，那婆子出來，對她招了招手：“進來吧，夫人問話，仔細回着。”
瑤娘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邁步走進廳堂。
廳內已有數人。
上首坐着一位約莫三十出頭、身着絳紫色華服的貴婦，容貌端莊，眉宇間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鬱色與疲憊，通身氣派不凡。
這位便是寧遠侯爺唯一的姨娘，柳嫣然。
先侯夫人生下小世子便撒手人寰，姨娘柳嫣然接管侯府中饋大權。
她身旁侍立着幾個穿着體面的大丫鬟和嬤嬤。
一進去，瑤娘便感到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敢抬頭，依着之前張婆子教的規矩，走到廳中，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民婦瑤娘，給夫人請安。”
上首坐着的柳姨娘容貌姣好，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着倦意，但眼神卻十分銳利，正不動聲色地打量着瑤娘。
柳姨娘身旁的嬤嬤和幾個大丫鬟，皆是屏息凝神。
柳嫣然的目光在瑤娘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瑤娘雖是荊釵布裙，難掩天生麗質，肌膚細膩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雙杏眼，水汪汪的，帶着幾分怯意，更顯楚楚動人。這般顏色，竟來做奶娘……她心下微沉，但面上不露分毫。
“多大了？”柳嫣然端起茶盞，輕輕撥弄着浮葉，語氣平淡。
“回夫人的話，民婦今年十八。”瑤娘聲音清亮，但並不顯得矯揉造作。
“十八……，嗯，家裏原是做什麼的？”
瑤娘依着與張婆子套好的說辭，低聲回道：“回夫人，民婦住在城南邊李家村，家裏原是獵戶。前些年邊境不穩，丈夫被征去打仗了，至今……音信全無。”
柳嫣然聽着，不置可否。
侯府選奶娘，身家清白是第一要緊，這些人的背景，她自然早已派人查過，大致不差。獵戶，山野出身，背景簡單，少了許多牽扯，倒是讓她稍微放心了些。
“嗯，也是個苦命人。”柳嫣然放下茶盞，語氣緩和了些，“既來了侯府，往後安心伺候小世子便是。府裏的規矩，自有人教你。”
“是，民婦一定謹守本分，用心伺候。”瑤娘連忙應道。
“抬起頭來，讓我仔細瞧瞧。”柳嫣然又道。
瑤娘抬頭。柳嫣然仔細端詳着她的面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瑕疵或不妥。
“模樣倒是齊整。”柳嫣然淡淡評價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微沉，“不過，侯府不是尋常地方，小世子更是金尊玉貴。做奶娘，首要的是身子康健，奶水充足潔淨，其次便是要安分守己，懂得規矩。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有的心思，一絲一毫也不能有。你可能做到？”
最後一句，帶着明顯的敲打意味。瑤娘心知這是針對自己的容貌來的，連忙再次俯身，語氣懇切：“民婦明白！民婦只求一處安身立命之所，能有幸伺候小世子已是天大的福分，絕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定當恪盡職守，一切聽從姨娘和府裏嬤嬤的安排。”
見她態度恭順，言辭懇切，柳嫣然面色稍霽。她揮了揮手，對旁邊一個穿着藏青色比甲、面容嚴肅的嬤嬤道：“宋嬤嬤，帶她去偏廳候着，等會兒讓太醫瞧瞧脈象，再驗看奶水。”
“是，姨娘。”宋嬤嬤應聲上前，對瑤娘道，“跟我來吧。”
瑤娘心中一定，知道這關算是過了大半。太醫診脈和驗看奶水是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她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極有信心，靈泉水不僅改善了她的肌膚，更讓她氣血充盈，身體健康無比，奶水更是充沛甘甜。
她再次向柳嫣然磕了個頭，這才起身，跟着宋嬤嬤退出了正廳。
……
偏廳。
站着另外四名同樣穿着淺青色衣裙、剛剛沐浴過的年輕婦人，加上瑤娘，一共五人。
宋嬤嬤示意她們伸出手腕。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大夫坐在旁邊，挨個爲她們診脈。
“脈象虛浮，氣血有虧。”老大夫指着其中一個面色略顯蒼白的婦人搖了搖頭。那婦人臉色一白，立刻被旁邊的婆子請了出去。
“此女體內有溼熱之症，不宜哺乳。”又一個婦人被帶走了。
最終，只剩下瑤娘和另外一個看起來頗爲健碩的婦人和圓臉婦人。
宋嬤嬤眯了眯眼，盯着瑤娘的臉和胸口，眼眸劃過一抹厲色。
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着幾分尖銳。“擠些奶水出來瞧瞧。”
三個端着白瓷小碗的丫鬟立刻走到瑤娘四人面前。
當衆擠奶？饒是瑤娘有心理準備，臉頰也不由自主地泛起紅暈。
她瞥了一眼旁邊那健碩婦人，那婦人倒是爽利，略一遲疑便背過身去，解開了衣襟，很快便擠完了。
瑤娘深吸一口氣，也依樣背轉身，忍着羞窘，熟練地開始擠奶。
溫熱的乳汁落入微涼的白瓷碗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然而，令她心慌的是。
瑤娘能感覺到屏風背後，忽然有道審視的目光，讓她如芒在背。
瑤娘擠完，根本不敢抬頭，起了一身冷汗，那種被盯上的感覺讓她警惕了幾分。
聽說侯爺來了偏廳。
柳夫人心裏一慌 ，也趕來偏廳。
三只小碗被丫鬟端到柳夫人面前的紫檀木茶幾上。
柳夫人微微傾身，挨個仔細聞了聞奶水的氣味。
瑤娘喝過靈泉水，就連奶水也變得清甜，帶着一股香氣。
柳夫人眼睛瞬間瞪圓，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瑤娘竟有這般特別的奶水。
她蹙了蹙眉，似乎對其中一碗不太滿意，示意端走。
健碩婦人見狀，臉色頓時垮了下來，不甘地被帶離了廳堂。
柳夫人的視線在最後兩碗奶水上停頓了一下，一碗奶水看起來格外醇厚，另外一碗帶着一股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清新氣息，讓人聞之精神微微一振。
“把這兩碗，端去給鈺哥兒嚐嚐。”柳夫人指了指瑤娘和另外一個圓臉婦人的奶碗。
丫鬟端着碗快步走向內室。
廳內一片寂靜，瑤娘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聲。她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片刻後，一個穿着體面的大丫鬟滿臉喜色地出來回稟：“夫人，小主子吃了兩位奶娘的奶，都未曾吐奶，但小主子吃了瑤娘的奶後，瞧着比往日有精神些！”
柳夫人聞言，眉宇間的鬱色似乎散開了一絲，她看向瑤娘和那圓臉婦人，緩緩道：“既是鈺哥兒肯用你們的奶，你們二人便都留下吧。好生伺候小世子，侯府絕不會虧待你們……”
柳夫人話未說完。
就在這個時候屏風後腳步聲響起，裏面的人離開了。
柳夫人擦了擦冷汗，臉色頓時一沉，語氣轉冷，凝視着瑤娘低垂的腦袋。“但若敢有半分懈怠或不軌之心......侯府的規矩，可不是擺設。”
圓臉婦人立刻跪下行禮，：“奴婢定當盡心竭力，照顧好小公子！”
瑤娘也跟着跪下。
她能感覺到剛剛的視線也消失了！
“奴婢遵命，定不負夫人所托。”
“起來吧。”柳夫人對身旁大丫鬟吩咐道：“蘭心，帶她們去安置。每人先支十兩銀子，安頓家裏。”
“謝夫人賞！”圓臉婦人喜形於色。
瑤娘也低頭謝恩，心中卻無半分喜悅。
十兩銀子還是自己存着贖身，不能便宜了渣爹後娘一家子！
…….....
瑤娘跟着名叫蘭心的大丫鬟退出偏廳。
穿過回廊時，隱約感到一道深沉的目光再次自身後而來，她不敢回頭。
紫檀木雕花屏風之後不遠處，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停下腳步。
寧遠侯顧長淵負手而立，透過屏風的縫隙，將外面的瑤娘盡收眼底。
他目光掠過身着淺青衣、低眉順眼卻難掩殊色的新奶娘，眸色沉沉。
管家躬身立在一旁，低聲稟報：“侯爺，您讓小的查的已經查清楚了。這瑤娘……說來與府上還沾着點親。是她那已故生母林氏那邊的關系，論起來，林氏是老夫人娘家那邊，一個遠房表親的表親的表姐的女兒。”
顧長淵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竟還有這層關系？”
這親戚關系遠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沾親帶故，在某些時候，卻能成爲最順手的借口。
“是，只是出了不知多少服了，若非仔細排查，根本無人知曉。”管家回道。
顧長淵輪廓深邃，眉目如劍，目光再次投向瑤娘消失的方向，指尖輕輕摩挲着扳指。
“既是老夫人的親戚，也算是我的遠房表妹，總該有些優待。給她在錦瑟軒安排個帶小院的單間，離承鈺近些，方便照料。”
男人唇邊含笑，眼底閃過一道狹光。
“是，侯爺。”霍管家看見冷面侯爺發笑，一時間竟然如遭雷劈，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自從夫人去世，侯爺一直不苟言笑，沒想今日卻因爲一個奶娘，侯爺竟然笑了。
而且。
侯爺距離錦瑟軒那個帶小院子的廂房也就一牆之隔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