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裹着血腥氣灌入破廟。
姚玉蓁聽到謝韶音對女兒的關切，緊繃的神色終於緩和了一絲。
甚至帶上點虛僞的慈愛：“哦？那你說說，可有什麼脫身的法子？”
謝韶音眼底掠過一絲不易暗芒，聲音虛弱斷斷續續卻清晰：
“母親寫一份斷親書，時間……就寫成六年前。
我和哥哥隨父親姓謝，妹妹改姓姚……只要時間做得足夠真……一旦事發……所有罪名我來承擔……
母親、念姝和姚家……皆可保全……”
“此計不可行！”
姚玉蓁斷然否決。
謝韶音知道姚玉蓁不會鬆口，她怎麼舍得和自己斷親，更舍不得謝念姝改姓姚。
她故意提斷親，爲的不過是和離書的鋪墊。
一旦回到京城，姚家是不會輕易讓姚玉蓁在和離書上籤字的。
幾張泛黃的紙遞到姚玉蓁面前：
“六年前父親彌留之際，讓哥哥代筆寫下給母親的和離書。
他說對母親有愧，希望母親日後不用孀居守寡，尋個良人安度餘生。
是我和哥哥自私……怕母親不要了我們，從未提起……”
謝韶音仿佛耗盡了力氣，身體晃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孤注一擲的悲憤與決絕：“——我必須未雨綢繆！我不能……不能冒險讓你和妹妹於危險中！
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姚玉蓁心裏一番思量，已被謝韶音的話打動。
和離書只要不送到官府備案就不作數。
可萬一真有事情敗露的一日，便是她和女兒的保命符。
她拿過和離書輕輕一掃，嘴角微揚。
謝鴻羽那個武夫，字裏行間都是對自己的贊譽，感謝她生下一雙兒女盡力撫養。
睨了眼虛弱的謝韶音，姚玉蓁嘴角一提，立即籤字畫押。
一式三份，謝韶音顫顫巍巍火漆封口，又以謝韶玹的口吻寫了奏章封口。
“來人。立即快馬加鞭送進宮。”
姚玉蓁鬆口氣，悄悄往火堆扔了藏在袖籠中的藥丸。
瞬間有淡淡香氣散發，絲絲縷縷的煙霧向四周擴散。
她退了幾步從懷中取出一粒紅丸遞給謝韶音。
“宮裏賞賜的九延丹，可消百病延年益壽。僅此一顆，原本是留給你哥哥的，一經開封需立即服用。”
謝韶音盯着那枚血色紅丸，扼制的憤怒猶如毒藤抽打她的心髒。
眸底生出血霧遮住她的清明。
這一刻，她猶如解開封印的魔，原本的部署，籌謀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即可消百病，還是母親服用……”謝韶音話音未落，陡然捏住姚玉蓁的下巴投進去。
咕咚——
姚玉蓁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吞咽聲。
“混賬東西……”猛然想到什麼，連忙伸手往嘴裏摳。
“母親這是做什麼，你要長命百歲，我才能好好孝敬你。”謝韶音抓住姚玉蓁的手，在那些侍衛看來她真的是情真意切。
姚玉蓁突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藥效發作渾身發燙酥軟。
耳邊謝韶音的聲音猶如地獄惡靈的蠱惑：
“母親，好好享受極樂世界。”
噼啪！
火苗跳躍的更歡快，守在門口的侍衛一個個眼神放光，被藥物控制的身體迸發出極致的欲望。
火堆旁的姚玉蓁撕扯自己的衣服，做出勾人的姿態滿面含春，一聲一聲喚着‘玉哥哥……’
謝韶音眼中熊熊火焰似要將天地萬物燒幹殆盡。
這一幕曾是她所經歷，耳邊是姚玉蓁充滿惡意的聲音：
謝韶音，從此你殘花敗柳跌入泥濘，好好的做你的男人吧！
前世她已經成全所有人，可姚玉蓁怕她動了女兒家的心思，設局害她被多人凌辱。
再灌一碗絕嗣湯絕了她的經血。
後遺症卻是每到那幾日便腰骶酸困，小腹墜疼令她生不如死。
想起絕嗣湯，謝韶音目光狠厲盯着歪倒的神像，吩咐下去：
“封住門窗，饒是只老鼠都不要放出來！”
她話音剛落，從神像後的夾縫中鑽出一人，手腳並用的爬出去。
衣着襤褸披頭散發，像離了水的魚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華南風！
馮公公——
誰能想到堂堂鬼醫谷弟子，只爲報一飯之恩，僞裝太監宮中三年。
前世因察覺宮中秘辛被追殺，逃到武神廟卻被姚玉蓁歪打正着的相救。
後來，謝念姝突然冒出鬼醫谷外門弟子的名號，救了心疾發作的榮錦公主，被封縣主。
她去查那些陳年舊事，便是從華南風身上起疑。
至今她都忘不了華南風的慘狀。
十指齊根斷，膝蓋敲碎如同抽走脊柱，一灘爛泥般裝進甕，每日裏喂食流食保證他還能活着……
如此慘狀他卻笑着：
“錯信他人太過執着，助紂爲虐害己無辜，這是我該得的因果。
希望來世能有機會懺悔。”
一，二，三——
華南風心裏數數，趁着女魔頭不動抬腳就跑。
他不敢順着官道跑，只往密林裏鑽。
這麼多天的追殺都不及今日觸目驚心。
陡然，他腳下踩到東西摔倒在地，入目一具眼睛圓瞪的猙獰死屍。
他竟跑到了遇到女魔頭的地方。
一個時辰前，那女魔頭只用一柄短劍瞬間解決了追殺自己的黑衣死士。
他趁亂跑進武神廟躲避，可女魔頭在破廟內生火布置任務。
給屬下的命令一件比一件匪夷所思。
他不知道女魔頭的身份，聽到秘密更不敢出來。
天知道他又被迫看到什麼。
起初還在爲女將軍的遭遇扼腕痛惜，下一瞬……
她的報復，竟是以牙還牙，親手將自己的母親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天啊，來顆霹靂醒醒神吧！
啪！
面前的樹幹突然裂開，一尺寬的裂縫對面，赫然是謝韶音。
哪裏還有半分虛弱的樣子，身披黑氅，兜帽下的神色清雋中帶着幾分邪性。
“該稱呼你爲馮公公，還是華神醫？”
華南風瞳孔一震，他以爲對方得知自己馮公公的身份。
卻不想，竟曉得他華南風的身份？
自己還戴着假面，她是怎麼認出來？不對，他從未和這女魔頭見過面。
心中震驚面上諂媚一笑，拱着雙手連連道謝：
“原來是小謝將軍，果真巾幗不讓須眉如天神下凡，咱家謝過將軍救命之恩。
今日還有要務在身，改日定當登門重謝！”
說着身子一側就要開溜。
叮——
鋒利的匕首從眼前劃過，削去一縷長發，插在他面前。
“華南風，本將沒時間同你逗趣。兩個選擇：
本將綁你面聖，讓皇帝好好瞧瞧洛嬪身邊的太監是個全須全尾的男人；
你猜，他會怎麼對付你身後的鬼醫谷？”
笑話，還用猜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