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張無形的網，密密實實地裹住了林婉婉的意識。
她睜開眼時，天花板是一片刺目的白，連帶着輸液管裏緩緩滴落的液體，都泛着冷冷的光。腦袋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得發漲，卻空空蕩蕩，什麼具體的畫面都抓不住。
“醒了？”
一個男聲在旁邊響起，不高，帶着點剛褪去冷意的沙啞，像被砂紙輕輕磨過。林婉婉費力地轉過頭，視線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床邊站着的人。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線條利落。他的五官很深，眉骨和下頜的輪廓像是被精心雕琢過，只是眼下的烏青透着幾分疲憊。最顯眼的是那雙眼睛，漆黑得像深潭，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裏面翻涌着太多情緒，有她讀不懂的緊張，還有一絲……她更說不清的、近乎破碎的懊悔。
“你是……”林婉婉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剛出口就被自己嚇了一跳。這是她的聲音嗎？好像有點熟悉，又好像很陌生。
男人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沉默了幾秒，才重新開口，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些，卻帶着種刻意壓制的緊繃：“我是沈知衍。”
沈知衍。
這個名字在她空蕩蕩的腦海裏打了個轉，沒激起任何漣漪。林婉婉茫然地眨了眨眼，試圖從這片空白裏挖出點什麼，可記憶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只剩下邊緣模糊的疼。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我是誰？”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沈知衍眼底的深潭。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他往前走了半步，幾乎要俯下身來，聲音裏的顫抖再也藏不住：“你不記得了？”
林婉婉搖搖頭，心口莫名地泛起一陣恐慌。她看着自己手上扎着針的皮膚，看着周圍陌生的病房，看着眼前這個自稱沈知衍、眼神復雜得讓她心慌的男人，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她的聲音帶着哭腔，“我腦子裏是空的……”
沈知衍的動作頓住了。他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失望、痛苦、還有某種她讀不懂的執拗，像潮水一樣漲起來，又被他硬生生壓下去。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卡片，遞到她眼前。
是一張身份證。
照片上的女孩笑眼彎彎，眉眼間和現在的自己重合，名字那一欄清晰地印着三個字——林婉婉。
“你叫林婉婉。”沈知衍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你出了點意外，撞到了頭。”
林婉婉盯着那張照片，指尖撫過冰冷的塑料表面。林婉婉……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撬開了記憶的一條縫，卻只漏出一點模糊的暖意，抓不住，也留不下。
“那你……”她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你是我的……什麼人？”
沈知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婉婉以爲他不會回答。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淺影，竟顯得有些落寞。
他薄唇輕啓，吐出的兩個字卻像一塊冰，猝不及防地砸進林婉婉混沌的意識裏——
“前夫。”
病房裏瞬間安靜下來，只有輸液管裏液體滴落的聲音，一聲聲，敲在空氣裏，也敲在林婉婉空白的心上。她看着眼前這個自稱是她前夫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片她讀不懂的深海，忽然覺得，這場失憶，或許不僅僅是忘記了過去那麼簡單。
而沈知衍放在身側的手，在說出那兩個字後，悄然攥成了拳。他沒告訴她，口袋裏還放着一枚磨得發亮的戒指，那是三年前，他親手爲她戴上，又在她消失那天，被他狠狠扔在雨裏的東西。
現在，它被他撿了回來，像撿回了一段被他親手打碎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