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室而眠黑暗將一切細微的聲響都放大了數倍。
凝玉僵直地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薄被根本阻隔不了寒意，凍得她手腳冰涼。但她一動也不敢動，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扇薄薄的木門後的動靜吸引了去。
裏間臥房內。
秦武翻了個身，身下的舊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壓低嗓子，帶着明顯的不忿：“大哥，你真就讓那來路不明的女人住下了？看她那細皮嫩肉嬌滴滴的模樣，像是會幹活的人？別是哪個大戶人家跑出來的小姐，到時候人家找上門，咱可惹不起麻煩！”
“三弟！”秦文的聲音帶着薄怒，同樣壓得低低的，“蘇姑娘身世可憐，你我既讀了聖賢書，豈能見死不救？她既無處可去，我們收留她一段時日，也是積德行善。”
“積德？行善？”秦武嗤笑一聲，“二哥，你莫不是看她長得俊，動了別的心思吧？英雄救美，然後……”
“秦武！”秦峻低沉的聲音驟然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閉嘴，睡覺。”
他的聲音不高，卻瞬間讓裏間安靜了下來。秦武似乎不服氣地又咕噥了一句什麼，但終究沒再出聲。
凝玉在堂屋聽得一清二楚，臉頰在黑暗中燒得滾燙。秦武的話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讓她難堪又委屈。同時，那位大哥秦峻簡短卻有效的呵斥，又讓她莫名地感到一絲安心。
至少，這個家還有人願意爲她說話，哪怕只是出於最基本的道義。
她蜷縮得更緊些，努力忽略地面的堅硬和寒冷，試圖入睡。可陌生的環境，隔壁三個陌生男子的呼吸聲，以及白日裏經歷的驚懼，讓她神經緊繃，毫無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裏間傳來了均勻深長的呼吸聲，似乎是秦武睡着了。
又過了一會兒，秦文輕聲開口，帶着歉意：“大哥，今日之事，是我莽撞了。未曾與你商量便帶人回來……”
“無妨。”秦峻的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救人一命，是對的。只是家中境況你也清楚，多一口人，便多一份負擔。明日看看她能做些什麼吧。”
“我明白。”秦文應道，“蘇姑娘說她什麼都會做……我看她不像說謊。明日我便將西屋收拾出來，總讓她睡堂屋也不是辦法。”
“嗯。”秦峻應了一聲，頓了頓，又道，“睡吧。”
裏間徹底陷入了沉寂。
凝玉聽着他們的對話，心中百感交集。負擔……她確實成了他們的負擔。她必須盡快證明自己不是吃白食的。
夜深露重，堂屋比裏間更冷。一陣寒風從未關嚴的窗縫裏鑽進來，凍得凝玉打了個哆嗦，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
她立刻捂住嘴，生怕驚擾了裏面的人。
然而，裏間似乎有人動了一下。
片刻後，那扇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昏暗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是秦峻。
凝玉嚇得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假裝睡着，心髒卻擂鼓般狂跳。他……他出來做什麼？
秦峻並未走向她，而是徑直走到窗邊，伸手將那扇漏風的窗戶仔細關嚴實了。然後，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黑暗中看向她這邊。
凝玉能感覺到那目光的停留，緊張得睫毛微顫。
接着，她身上忽然一沉——一件還帶着體溫的、厚實的舊棉襖輕輕蓋在了她的薄被之上，將那股刺骨的寒意瞬間驅散了不少。
做完這一切，秦峻沒有絲毫停留，轉身又悄無聲息地回了裏間，輕輕掩上了門。
自始至終，他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也沒有說一句話。
凝玉愣愣地睜開眼，感受着身上突如其來的溫暖，那棉襖上還帶着一股淡淡的、屬於成年男子的幹燥清冽的氣息，與秦文書卷氣的墨香和秦武野性的汗味都不同。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這位沉默寡言、看似嚴厲的大哥，原來也有如此細心體貼的一面。
因爲這份溫暖，更因爲這份悄然無聲的尊重，她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一些。困意終於襲來，她裹緊帶着三個不同男子氣息的鋪蓋，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
時而夢見李老拐獰笑着撲來，時而夢見家人冷漠的臉，時而又夢見自己在一片溫暖的迷霧中，有三道模糊的身影環繞着她……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凝玉便被裏間輕微的動靜驚醒了。
她立刻坐起身，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褶皺的衣裙。
門開了，秦峻率先走了出來。他已穿戴整齊，灰色的舊布衫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掃過她身上蓋着的他的棉襖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凝玉臉一熱，連忙將棉襖拿起，雙手遞還過去，低聲道：“謝謝秦大哥。”
秦峻接過，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便轉身去收拾桌上的書卷。
緊接着，秦武也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出來了。他看到凝玉，愣了一下，隨即撇撇嘴，沒說什麼，自顧自地拿起牆角的扁擔和水桶，看樣子是要去挑水。
最後出來的是秦文。他看起來有些沒睡好，眼底帶着淡淡的青黑，但見到凝玉，還是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蘇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多謝秦……二哥關心。”凝玉小聲回答，有些不習慣這個稱呼。
“那就好。”秦文點點頭，“我先去生火做飯，姑娘稍坐片刻。”
“我來吧！”凝玉急忙站起身，“我說了我會做飯的，讓我來。”
她語氣急切，帶着一種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的懇求。
秦文看了看大哥秦峻。秦峻正將一捆柴火拿到灶邊，聞言抬頭看了凝玉一眼，點了點頭。
“那……有勞蘇姑娘了。”秦文側身讓開。
凝玉走到那簡陋的土灶前，深吸一口氣。雖然蘇家待她不好，但家裏的活兒她從小幹到大，生火做飯自然不在話下。
她熟練地引火、刷鍋、舀米、淘洗……動作麻利，絲毫不像嬌生慣養的大小姐。
秦文在一旁看着，眼中流露出驚訝和贊賞。
秦武挑水回來，看到灶台邊忙碌的纖細身影，也愣了一下，沒再說什麼風涼話，默默將水倒入水缸。
秦峻坐在桌邊，看似在看書，眼角的餘光卻不時掃過灶台前那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被灶火映得微紅的臉頰和專注的神情，他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很快，一鍋熱氣騰騰的粟米粥和一小碟鹹菜便擺上了桌。粥熬得恰到好處，米香撲鼻，比他們兄弟往日胡亂煮的要好上太多。
“吃飯吧。”秦峻放下書卷，率先開口。
四人圍坐在桌邊，氣氛依舊有些微妙的尷尬。
凝玉低着頭，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不敢多看他們。
秦武吃得唏哩呼嚕，很快一碗就見底了，似乎對粥的味道很滿意，但嘴上卻沒誇。
秦文吃得斯文，偶爾看向凝玉，眼神溫和。
秦峻吃得很快，但舉止依舊沉穩。他吃完後，放下碗筷，目光落在凝玉身上，終於說出了對她未來的安排：
“西屋收拾出來前，你先暫住堂屋。家裏的事，以後便勞你多費心。”他頓了頓，補充道，“既是二弟帶你回來的，對外……便稱是遠房表妹前來投奔，以免閒言碎語。”
凝玉聞言，心中一緊，隨即又是一鬆。緊的是“暫住”二字，鬆的是他終究給了她一個留下的身份和理由。
她連忙放下碗，認真點頭：“是，秦大哥，我記下了。我一定會好好幹活，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陽光透過窗櫺照進來，落在她白皙卻寫滿堅定的臉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她蘇凝玉，要在這個只有一個女人和三個男人的家裏，努力掙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