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魏州城的門,比想象中破舊。
城牆磚縫裏長着半人高的蒿草,守城的兵卒斜挎着刀,眼神比城外的野狗還凶。父女倆混在流民裏擠進去,才發現這裏的日子,並不比幽州好多少。
街面上的鋪子十有八九關着門,偶爾開着的,門板上也貼着“概不賒欠”的字條。
柳山人照舊背着藥箱走街串巷,卻常常空着手回來。城裏的人自己都吃不飽,哪有餘力管旁人的病痛?
有次他替一個老丈治好了腿疾,對方感激涕零,卻只能塞給他一把幹癟的豆子。他把豆子煮了,讓玉娘多吃些,自己只喝那點稀湯。
日子像漏了的沙,攥得越緊,流得越快。入秋時,街頭的流民突然多了起來,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惶恐。“打過來了”“晉軍快到城下了”的流言,像瘟疫似的在巷尾蔓延。
有天夜裏,玉娘被哭喊聲驚醒,爬起來扒着破窗往外看,只見火把如長龍般在街上涌動,兵卒們挨家挨戶地砸門,哭嚎聲、咒罵聲、器物碎裂聲混在一起,連天上的月亮都嚇得躲進了雲裏。
父親把她按在地上,用身子護住她,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那陣混亂才漸漸平息。
第二天上街,地上的血漬已被塵土蓋了大半,卻蓋不住那股刺鼻的腥氣。有婦人跪在路邊,抱着死去的孩子哭,孩子的小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吃完的窩頭。
劉山人牽着玉娘,走得飛快,仿佛身後有惡鬼追趕。可走到城門口,才發現吊橋早已收起,守城的兵卒舉着長矛,誰也不許出城。
“爹,我們去哪?”玉娘仰着頭問,小臉凍得通紅。
劉山人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天,突然嘆了口氣,聲音裏全是疲憊:“不走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她聽不懂這話,只覺得肚子餓得發慌。要是能有個熱饅頭,哪怕吃完就死,也值了。
他們搬進了城西的廢寺。那原是座大刹,據說前朝時香火極盛,如今卻只剩斷壁殘垣。
大雄寶殿的佛像被人砸去了半邊臉,露出裏面的泥胎,金身斑駁處,爬滿了青苔。佛前的香爐倒在地上,裏面積着厚厚的灰,風一吹,便揚起細小的塵粒,在光柱裏翻滾。
起初玉娘是怕的。夜裏躺在佛像腳邊,總覺得那只沒被砸壞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她想起村裏阿婆說的,廟裏的鬼怪專抓小孩,嚇得往父親懷裏縮。
柳山人便撿了些枯枝,在大殿角落點起堆火,火光跳動着,把佛像的影子投在牆上,倒像是活了過來。“別怕,”他摸着她的頭,“佛祖慈悲,會護着我們。”他還教她磕頭,說拜了佛祖,就有好日子過。她便學着父親的樣子,跪在冰冷的蒲團上,恭恭敬敬磕三個頭,心裏默念着:要饅頭,要熱湯,要爹好好的。
日子久了,倒也生出些荒唐的念想。有時討到半塊餅,她會覺得是佛祖顯靈;有時父親替人治好了病,換來一捧粟米,她也覺得是佛祖在保佑。
可當她抬頭看那尊缺了臉的佛像,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動他殘破的衣袍,倒像是在無聲地苦笑。
這亂世裏,佛祖連自己的金身都護不住,又怎能護得住兩個飄若浮萍的人?
深秋的雨,總帶着股徹骨的寒。玉娘蜷縮在父親懷裏,聽着雨滴敲打着殘破的屋頂,噼啪作響,像誰在外面敲打着骨頭。父親的咳嗽聲越來越重,藥箱裏的草藥早就空了,他只能硬扛着。
有天早上,她醒來時,發現父親沒像往常一樣叫醒她,他就那麼靠着佛像坐着,眼睛閉着,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推了推他,父親說,玉娘,爹沒力氣動彈了,你去街上討點飯吃吧。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父親的臉上有股一閃而過的愧疚和掙扎。
她什麼都察覺不到,她只是覺得餓。走出廢寺,卻見魏州城的門開了,叛軍的旗幟插在城頭,紅得像血。兵卒們在街上橫沖直撞,搶東西,拖女人,哭喊聲震得人耳朵疼。她混在奔逃的人群裏,不知該往哪去,只覺得天旋地轉。
風穿過廢寺,卷起地上的枯葉,打着旋兒飄向遠方。誰也不知道,這破廟裏蜷縮過的孤女,日後會戴上鳳冠,成爲一國之母;更沒人知道,她傳奇而短暫的一生,從踏入這座殘寺開始,便注定要被亂世的塵埃,染成一場洗不淨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