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0
張叔在廠裏幹了二十多年了,他是個急脾氣,他老婆是個大嘴巴。
如果讓他們夫妻知道了陳東升幹的好事,他們一定會宣傳的人盡皆知。
從張叔哪兒出來後,我找到廠長,提出了辭職的要求。
廠裏的工作崗位有限,一個蘿卜一個坑。
新人想進來,就必須有老人先離開,很多人都在等着廠裏的空缺。
所以,對於我要離開,廠長並沒有多問。
他爽快的答應了下來,並且自掏腰包,先給我發了工資。
只要我今天離開。
明天,頂我空缺的人,就能來上班。
11
拿到工資後,我剛從辦公樓下來,就被陳東升給叫住了。
「林曉雪,給。」
他氣喘籲籲地跑過來,遞給我五十塊錢。
「這麼快就湊齊了?」
我有些意外。
「把播音員申請表給我。」
我從兜裏掏出申請表,遞給了他。
拿到申請表後,陳東升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把表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了工裝的裏兜。
「你這是要去哪兒?你怎麼會從辦公樓出來?」
「我肚子疼,剛去和主任請假了。」
「那你沒事兒吧?要不要我騎車送你回去?」
「不用了。」
我轉身就走。
明明一直都想要害我,這會兒又在我面前裝什麼大尾巴狼。
回到家後,我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拿上了自己所有的錢,坐公交車來到了火車站。
我買了一張今天晚上去廣州的臥鋪票。
改革開放後,國家發展迅速,廣州的服裝產業快速興起。
去年,國家已經承認了個體經營的合法地位,很多蝙蝠衫和喇叭褲也流行到了我們這裏。
這次,我想憑着自己重來一次的優勢,去廣州闖蕩一番。
12
第二天一大早,陳東升和柳迎迎的事,就在整個面粉廠傳開了。
張叔把我給他的那盤磁帶拿回家聽完後,氣得一晚上都沒睡着。
他們夫妻倆,一大早就去了廠裏,撬開了播音室的門。
趁着大家陸陸續續來上班,還沒開始工作時,用廠裏的廣播,完整的播放了陳東升和柳迎迎的對話。
一時間,所有的工友都無心工作了,他們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討論着廣播裏播放的八卦。
【陳東升平常看起來人模狗樣的,誰知道竟然會是這種人!】
【我說昨天林曉雪怎麼有點不對勁,還把張叔喊過來檢查機器,我還以爲是她自己矯情,想要在陳東升面前扮柔弱呢。】
【崗位是三班倒的,陳東升怎麼就能確定,刀片脫落時,傷到的人就一定是林曉雪?】
【你看春蘭,嚇得臉都白了,這個月是她接林曉雪的班。】
【陳東升這個不要臉的!這不是草菅人命麼!】
【柳迎迎也不是個好東西,普通話說的還沒我標準呢,還想去電視台。】
【所以人家選擇了走捷徑啊。】
【呀!快聽!他們倆,是不是那啥了!】
【咦~我的親娘啊!他們倆也太不要臉了吧!】
【柳迎迎叫的可真浪......】
【嘖嘖嘖~怪不得陳東升會忍不住......】
等廠長帶着人去阻止時,廣播裏正在播放着沙發的搖晃聲,陳東升粗重的喘息聲,和柳迎迎隱忍的叫聲。
而這時,陳東升剛騎着自行車來到廠門口。
柳迎迎正坐在他身後,摟着他的腰,烏黑的長發隨風飛舞,看起來漂亮極了。
她剛從自行車後座跳下來,就聽到了自己嬌媚的聲音:
「東升哥~你對我真好~」
「那......再來一次......」
「啊~」
13
陳東升和柳迎迎一起,在廠長辦公室跪了下來。
他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着,求廠長再給他們一個機會。
廠長本想大事化了,勸張叔算了,可卻遭到了張叔和張嬸的強烈反對。
「報警!必須要報警!陳東升這是殺人未遂!」
「要是林曉雪真被機器絞斷了手臂,廠裏會放過我麼?!如果出了事故,市裏要是來人調查,你這個廠長的位置還能保得住麼?!」
張叔指着廠長,氣得青筋暴起,滿臉通紅。
張嬸也掐着腰,像一只戰鬥中的老母雞:
「他們爲了爭一個名額,竟然敢對機器動手腳,廠裏要是不處罰他們,以後所有的工人都有樣學樣,我們家老張,豈不是有背不完的鍋?」
「現在廠裏幾百位工友都聽到了這個錄音,要不了兩天,就能傳遍半個城市,你以爲你能捂住所有人的嘴麼?」
「就是!你今天要是不解決,不報警,我們明天就去找政府!找領導!」
廠長也驚覺事情的嚴重性,用辦公室的電話,報了警。
柳迎迎看到事情無法挽回,跪着爬到張嬸旁邊,抱住了她的大腿。
她聲音沙啞,滿臉絕望,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張嬸~嬸子~求求你,大家都是女人,都不容易,求求你你放我一馬好不好?」
「我只是無意中說,我很羨慕林曉雪,我也想去電視台當播音員。可是我沒想害她,更沒想害張叔啊!」
「是陳東升自己要去把螺絲擰鬆的,我是完全不知情!直到昨天他告訴我,我才知道,我也是無辜的啊!你要怪,要怨,就怨陳東升自己吧......」
「啪——」的一聲,張嬸直接抬手扇了柳迎迎一巴掌。
「別在老娘面前裝可憐,你和陳東升,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14
陳東升目瞪口呆地看着柳迎迎,眼底盡是不可思議。
他沒想到,關鍵時刻,柳迎迎竟然爲了把自己擇出去,而選擇了出賣他。
陳東升一直以爲,柳迎迎是真心喜歡他的。
要不然,她也不會在自己教她播音時,時不時地對他進行肢體上的碰觸。
夏天本就穿得單薄。
柳迎迎身上穿的白色裙子,紅色高跟鞋,她那傲人的曲線和纖細的腰肢,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了陳東升的夢中。
醒來後,陳東升告訴自己,那就是個夢。
可等到他起床,推開門的一瞬間。
他看到了柳迎迎。
她就穿着夢中的那套衣服,站在陽光下,笑着對他說:
「東升哥,我腿有點疼,你能騎車帶我上班麼?」
陳東升徹底淪陷了。
他本來心中對我是有好感的,他甚至計劃好了要對我表白。
可柳迎迎整日跟在他身後,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憐地看着他。
最終,陳東升心中的天平,完全傾斜到了她那裏。
柳迎迎時不時地在他耳邊吹氣,笑着趴在他耳邊說,想和他一起去培訓。
這樣,他們就能一起住在培訓宿舍裏,天天朝夕相處了。
血氣方剛的陳東升,哪裏經得起這種誘惑。
在柳迎迎的暗示下,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夢中的場景變爲現實。
於是,他選擇了對我出手。
14
「柳迎迎你這個賤人!」
陳東升突然沖過去,一把拽住了柳迎迎那頭烏黑的長發。
「明明是你說,讓我想辦法把林曉雪的名額弄來給你,現在出了事兒,你就不承認了!」
「如果不是爲了你,我根本就不會去做這樣的事!」
柳迎迎吃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反應過來後,她一改往日嬌弱的模樣,破口大罵道:
「陳東升!我是讓你幫我弄名額,可我也沒讓你害人啊!明明是你自己心術不正!」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自己也有私心!你自己嫉妒林曉雪比你有天賦,你怕最後她選上了,而你沒選上。你怕被人議論,被人嘲笑!」
「你放屁!」
陳東升氣得火冒三丈,抬手照柳迎迎的頭上狠狠打了兩下。
柳迎迎尖叫一聲,爬起身狠狠一口咬到陳東升胳膊上。
直到警察到了之後,才徹底把他們兩人分開。
15
因爲陳東升的行爲,並沒有給人帶來真正的傷害,所以批評教育一番後,他和柳迎迎就被放了出來。
可他們的工作,已經保不住了。
廠裏緊急召開了大會,宣布陳東升和柳迎迎二人被開除。
沒有了工作,播音員的名額,自然也就沒有了。
不但如此,他們兩人做的事情,也已經鬧的沸沸揚揚。
走到街上遇到熟人,還會被人當面指指點點。
柳迎迎經受不住這個打擊,大病了一場。
陳東升去我家找了我一次,想要和我解釋。
卻發現,我竟然不在家。
他在我家門口一連轉悠了幾天,都沒看到我回來。
向周圍的鄰居打聽,誰都不知道我去了哪兒。
就在陳東升瘋狂地尋找我時,柳迎迎的爸媽帶着十幾個親戚,找上了他。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把我閨女給糟蹋了,你必須要對她負責,娶了她!」
陳東升被逼着,不得不和柳迎迎結婚了。
可婚後,他過得並不幸福。
因爲柳迎迎不但什麼家務都不會幹,反而嫌棄他沒工作,沒本事,賺不到錢。
在一次醉酒後,他們兩人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陳東升一氣之下,背着包,失蹤了。
16
而我,到了廣州後,在高第街擺了個攤賣牛仔褲。
上一世,我就知道,廣州的高第街在鼎盛時期,是統領全國的服裝批發市場。
現在,趁着這裏的規模剛剛形成,我正好可以加入進來。
在這裏,擺一天攤,需要給街道交意願的費用。
可我每天賺的,比我在掛面廠一個月賺的都多。
我在這裏幹了不到兩年,高第街就火了起來。
全國的服裝批發商都會來這裏進貨,我的小攤位也變成了一個門面,並且雇了好幾個店員,才能忙得過來。
這次,我趕上了時代的風口。
三年後,我在廣州買了套屬於自己的房子。
又過了兩年,我租下了一間大倉庫,找了一個代工廠,擁有了我自己的牛仔褲品牌。
慢慢的,我成爲了成功的企業家。
我憑着自己努力,走上了一條和上一世完全不同的道路。
17
十年以後,我回到家鄉談投資。
當地領導請我在飯店吃飯時,我竟然意外碰到了柳迎迎。
她在飯店裏當服務員。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然後快速朝我沖了過來,卻被我身邊的助理攔住了。
她不甘地掙扎着,哭喊着
「林曉雪!你還敢回來!」
「都是你!你毀了我一輩子!」
我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柳迎迎,你想要的播音員名額,我已經給你了,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呸!」
柳迎迎恨恨道:
「林曉雪,你不要臉!」
「我已經給了你錢!你爲什麼還要錄下我們說的話?!」
我忍不住上前,狠狠地扼住了她的下頜。
「我不要臉?」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真讓你們得逞了,我就會變成一個殘疾人,一輩子活在痛苦之中?」
「柳迎迎,自己沒本事,用不正當手段搶名額的是你,不是我。」
「既然你選擇了鋌而走險,那就要尊重遊戲的規則,願賭服輸。」
我鬆開了柳迎迎。
可她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18
「我後悔了!林曉雪,我就不該和你搶陳東升那個爛人!」
原來,陳東升走後,柳迎迎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找了好幾個月才找到了陳東升的下落。
在用孩子把他逼回家後,他們的生活還是一團糟。
「我找人借了錢,買了一輛車,讓他跑出租,我以爲,只要有錢了,我們的生活就能好起來。」
「他也確實賺到了錢,可他從來都沒有管過我們的女兒,也沒有分擔過一絲家務,他在家裏連一個碗都沒有刷過。」
「漸漸地,他越來越少回家了,我偷偷地跟蹤了他,才發現,他竟然又找了個女人,兒子都三歲了......」
我靜靜地看着柳迎迎。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在廣州的這十年,我幾乎都快忘記了上輩子的事情。
可柳迎迎的哭訴,讓我又想起了我那不堪的三十年。
我以爲,陳東升喜歡柳迎迎,便會對她【既許一人以偏愛,願盡餘生之慷慨。】
可沒想到,這一世的柳迎迎,竟然活成了上一世的我。
看來陳東升這樣的男人,不管娶的是誰,他都不會承擔家裏的責任。
因爲他從骨子裏,就是一個爛人。
19
吃完飯,我從飯店出來,準備打車回酒店時,竟然意外地看到了陳東升。
「曉雪......」
他喊了我一聲,欲言又止。
或許是因爲常年開出租的緣故吧,他胖了不少,挺着一個碩大的啤酒肚,看起來油膩又惡心。
「嗯。」
我點了點頭。
可他卻上前,激動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哎哎哎!你幹什麼!快鬆開!」
兩位男助理趕快掰開了他的手。
「曉雪,當年,我是想和你道歉的,可是你卻不辭而別了。」
「你能再給我一個機會麼?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放不下你,我心中最愛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忍住胃裏想吐的沖動,剛要開口拒絕,柳迎迎就從飯店裏沖了出來,抬手就照陳東升臉上抓去。
「陳東升!你個賤男!你吃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林曉雪現在都已經是企業家了,她身邊的助理又帥又年輕,人家會看上你這個有私生子的出租車司機?!」
「柳迎迎!老子給你臉了不是?!你再鬧,看老子給不給你這個月的生活費!」
他們兩夫妻,就這麼站在馬路邊打了起來。
我身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在我猶豫着要不要去拉開他們時,柳迎迎咆哮了一聲:
「老娘受夠了!」
她使出全身的力量,猛地推了陳東升一把。
陳東升往後倒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了馬路中間。
「嘀——」地一聲長鳴,一輛小車閃躲不及,直直地朝陳東升撞了過去。
20
陳東升死了。
柳迎迎坐牢了。
沒想到,我好不容易回趟老家,竟然能親眼看到他們二人的結局。
橫亙在我心頭,那股始終沒有出的惡氣,在此時,也煙消雲散了。
願許秋風知我意,散我心中意難平。
他們的劇情已經結束,可我精彩的人生,還在繼續。
這一世,我要活的暢快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