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雷暴來得猝不及防。
陳默把最後一箱泡面塞進貨架底層時，倉庫外的天已經暗得像潑了墨。雨點子砸在鐵皮屋頂上，噼啪聲密得像有人在頭頂撒豆子，混着遠處隱約的雷鳴，震得貨架上的瓶裝水都在輕輕發顫。
“默哥，差不多得了，”同事小李抱着個紙箱從後門擠進來，褲腳溼了大半，“這雨邪乎得很，剛才看路上的水都泛紅了，跟血似的。”
陳默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他在這家24小時便利店做夜班兼職快半年了，見過瓢潑大雨，卻沒聽過誰形容雨是紅的。他走到窗邊，玻璃上蒙着一層水汽，模糊中能看到路燈的光暈裏，墜落的雨絲確實泛着詭異的暗紅，像被稀釋過的顏料，在柏油路上暈開一片片暗沉的色塊。
“估計是附近工廠排污吧，”陳默隨口應着，心裏卻有點發緊，“你趕緊收拾東西下班，我鎖門的時候看看。”
小李應了聲，抓起背包就往外沖，剛跑到門口又縮回來，指着外面：“那……那是什麼？”
陳默順着他的手指看去，便利店斜對面的公交站台下，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正跪在地上，背對着他們劇烈地抽搐。雨水順着他佝僂的脊背往下淌，在地面聚成一小灘更深的紅。緊接着，男人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聲音尖利得像金屬摩擦。
“瘋了？”小李的聲音發顫。
下一秒，那男人突然朝路邊一輛緩慢駛過的轎車撲了過去，雙手死死扒住車門，腦袋像被按動的鑽頭，一下下撞向車窗玻璃。“哐當”一聲脆響，玻璃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他的額頭滲出血來，混着紅雨淌滿臉龐，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盯着車裏的人，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車裏傳來女人的尖叫，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車子猛地往前一躥，將男人拖出兩米遠，卻沒能甩開他。那男人像塊粘在上面的口香糖，四肢扭曲着纏在車門上，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音。
陳默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摸向口袋裏的手機，想報警，屏幕卻在這時突然亮起，彈出一條緊急警報，紅色的字體刺得人眼睛疼：
【緊急通知：全市出現不明原因暴力事件，部分市民行爲異常，請市民留在家中，切勿外出，等待進一步通知……】
警報還沒讀完，外面的尖叫突然密集起來。
街道另一頭，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跌跌撞撞跑過，她的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身後跟着兩個步履蹣跚的人——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像提線木偶，關節僵硬地擺動，嘴裏流着混雜雨水的涎水，眼睛是灰蒙蒙的白。
“砰！”
便利店的玻璃門被猛地撞了一下，震得陳默耳膜發疼。一個渾身溼透的中年女人撲在門上，指甲瘋狂地刮擦着玻璃，嘴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她的臉上布滿紅疹，眼球充血得像要炸開，剛才還正常的瞳孔，此刻正一點點被渾濁的白色吞噬。
“鎖門！快鎖門！”小李的聲音帶着哭腔，手腳並用地去夠門後的插銷。
陳默反應過來，一把推開他，反手將厚重的鐵門拉上，“咔噠”一聲扣緊了插銷。金屬門的震動還在持續，女人的撞擊越來越用力，她的額頭撞在玻璃上，撞出一片模糊的血漬，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依舊機械地重復着同一個動作。
“那是什麼……怪物嗎？”小李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陳默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脖頸處——那裏有一道細密的傷口，紅雨正順着傷口往裏滲，而被雨水浸泡過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青黑色的紋路。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妹妹陳曦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陳默趕緊接起，屏幕裏立刻出現妹妹帶着哭腔的臉：“哥！你在哪？外面好奇怪，樓下有人在打架，打得好嚇人……”
“小曦別怕，”陳默強壓着心慌，盡量讓聲音平穩，“待在家裏，把門窗都鎖好，不管聽到什麼都別開門，等我回去，知道嗎？”
“可是……”陳曦的話突然被一聲尖叫打斷，屏幕劇烈地晃動起來，隱約能看到一個黑影撲到了窗邊，“哥！它……”
“小曦！”
通話突然中斷，屏幕暗下去的瞬間，陳默仿佛看到妹妹房間的窗戶玻璃，被一只布滿青黑紋路的手，狠狠攥出了裂痕。
“操！”
一股莫名的火氣直沖頭頂，陳默轉身就想往外沖，卻被小李死死拉住：“你瘋了？外面全是那東西！”
陳默甩開他的手，目光掃過貨架——罐頭、礦泉水、消防斧。他抓起消防斧，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妹妹的學校離這裏只有兩條街，現在去，也許還來得及。
就在他再次看向門外時，瞳孔猛地一縮。
剛才那個撞門的女人不知何時倒在了地上，而她的身體，正以一種違背物理規律的姿勢扭曲着，骨骼摩擦的“咯吱”聲穿透雨幕傳來。她的後背高高隆起，皮膚裂開，露出裏面暗紅色的肌肉纖維，原本還算正常的手指變得又尖又長，指甲泛着烏青色的光。
然後，她緩緩站了起來，或者說，是用四肢撐着地面，像某種爬行生物一樣，抬起頭，那雙完全變成灰白色的眼睛，死死鎖定了便利店裏的兩個人。
與此同時，陳默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灼熱感從心髒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骨頭縫裏鑽出來。他下意識捂住額頭，視線裏的一切突然開始扭曲、褪色，只剩下那只怪物身上，不斷溢出的、如同紅雨般的暗紅光暈。
紅雨還在下。
而這個世界，好像在這一刻，徹底壞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