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炸雷,餘音在古舊的當鋪內嗡嗡作響。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空。
櫃台後的陳默,終於緩緩抬起了頭。他的目光,第一次正視着這個渾身是刺、仿佛剛從血水裏撈出來的女人。那雙黑潭般的眸子裏,沒有驚愕,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好奇,像是在審視一件闖入自己領地的、預料之外的藏品。
“交代?”陳默的聲音平淡如初,仿佛顧念踹開的不是門,而是拂過了一縷塵埃,“這裏只有交易,沒有交代。”
“少跟我裝神弄鬼!”顧念向前踏出一步,高跟軍靴踩在百年歷史的木地板上,發出“咯”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凝滯的氛圍。她從後腰摸出一副鋥亮的手銬,在手裏掂了掂,金屬碰撞聲清脆而冰冷。
“趙立新,新啓科技CEO,三小時前死於密室,死狀是瞬間衰老。死前,他唯一的線索,就是指向這裏。”顧念的語速極快,像連珠的子彈,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喙的壓迫感,“現在,我懷疑你與一樁惡意謀殺案有關,請你跟我回去協助調查。”
這是她身爲刑偵支隊長江顧念的語言體系:證據、嫌犯、程序。
然而,陳默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試圖用兒童玩具槍威脅成年人的孩子。
“在歸墟巷一百米範圍內,你的‘程序’,無效。”他陳述着一個事實,而非威脅。
“無效?”顧念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絲瘋狂的挑釁。她猛地向前躥出,身形快如獵豹,手中的手銬直取陳默的手腕!
她要用行動證明,在這座城市,沒有什麼地方是她的“程序”無法觸及的!
但,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顧念的手即將觸碰到櫃台邊緣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卻堅韌如城牆的力量,憑空出現!
她的手,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氣牆,再也無法寸進分毫。那股力量冰冷、古老,帶着一種不容挑戰的規則之力,讓她體內的血液都仿佛要爲之凝固。
顧念瞳孔猛縮,手腕上傳來的反震力讓她一陣氣血翻涌。她不信邪,調動全身力量,試圖強行突破。
“嗡——”
當鋪內的燭火,猛地向外爆開一圈光暈!櫃台上的那盞銀質燭台,表面的花紋仿佛活了過來,如水波般流轉。牆壁上那些懸掛着的、不知存放了多少年的古物,發出細微而整齊的共鳴聲。
整個當鋪,像一個沉睡的活物,被她的挑釁驚醒了。
陳默,自始至終,連一根手指都沒有動過。
他只是平靜地看着她,看着這個試圖用蠻力挑戰“規則”的女人。
“我說了,這裏是規則之內,而你,在規則之外。”
羞辱感與挫敗感,如同火焰般瞬間點燃了顧念的神經!她長這麼大,從未遇到過如此詭異而無力的局面!
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涌上心頭。
既然物理的“程序”無效,那就用她自己的“規則”來解決!
“很好……”她低聲嘶吼,猛地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裏,已經燃燒起金色的火焰!
“黃金視界”,開!
她要強行讀取這個男人的過去!她要撕開他故作神秘的僞裝,看清他靈魂深處到底隱藏着什麼秘密!
嗡——!!!
比之前讀取趙立新屍體時強烈十倍的沖擊,瞬間貫穿了顧念的意識!
這一次,她沒有墜入任何記憶的深淵。
她的“視界”中,是一片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景象。
她“看”到無數條由金色與血色絲線構成的、如同蛛網般精密復雜的“契約”,縱橫交錯,構成了這個世界的底層框架。每一條線上,都捆綁着一個絕望或狂喜的靈魂。
而在這張無窮無盡的契約之網的中心,不是人,不是物,而是一個……黑洞。
一個吞噬一切光線、一切情感、一切記憶的、絕對的“歸墟”!
陳默就靜靜地“坐”在那個黑洞的邊緣,仿佛與那片虛無融爲一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規則的化身。
當顧念的“黃金視界”試圖窺探他時,那個黑洞仿佛感知到了冒犯,微微一震。
一股無法抗拒的、足以湮滅靈魂的吸力,順着顧念的精神觸角,瘋狂地反噬而來!
“不——!”
顧念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精神世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要將她的靈魂從軀殼裏硬生生扯出來!
“噗!”
她再也抑制不住,一口鮮血噴在了那道無形的氣牆上。金色的瞳火瞬間熄滅,世界重新恢復了原樣。她踉蹌着後退,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被冷汗浸透,大腦仿佛要裂開一般。
“有趣的靈魂,灼熱的能力。”陳默終於開口,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評價的意味,“只可惜,你像個拿着火柴在火藥桶邊玩耍的孩子,肆意燃燒着自己的‘心’,卻不知道每一次窺探,都在削減你自己的‘存在’。”
他一語道破了“黃金視界”的本質與代價!
顧念死死地撐着身後的門框,大口喘息着。恐懼,第一次爬上了她的心頭。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一種完全超乎自己理解範圍的、更高維度力量的本能畏懼。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她的聲音嘶啞,帶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陳默從櫃台後站起身,第一次走到了顧念面前。那道無形的氣牆,隨着他的移動而消失。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向她沾血的嘴角。
“我是個生意人。”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指節分明的右手,用指尖,輕輕地、慢條斯理地,從顧念的唇邊,拈起了一絲血跡。
“而你,警官小姐,”他將那絲血跡放到眼前,看着它在自己的指尖化爲一縷金色的微光消散,“剛剛對我進行了一次失敗的‘讀取’,按照規矩,這算是一次交易請求。所以,你得付出代價。”
顧念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過看在你初次上門,又是個有趣的‘稀有品’的份上,這次交易,可以記賬。”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掌控一切的淡然。
他轉身走回櫃台,從下面取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張空白的、用暗紅色硬麻紙制成的當票。與之前風衣男拿出的那張“血契”,材質一模一樣。
“趙立新的死,不是謀殺,是一場已經完成的‘交易’。”陳默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淡,“他用自己的‘後半生’,向一個叫‘彼岸’的組織,換取了三年的巔峰氣運。三小時前,契約到期,‘彼岸’的‘收割者’,取走了當品。”
“收割者?”顧念強忍着劇痛,抓住了這個關鍵詞,“就是那個穿風衣的男人?”
“他來過。”陳默沒有隱瞞,“他想用這份已經‘兌現’的血契,在這裏換取另一個情報。但我拒絕了。”
“爲什麼?”
“因爲他的‘當品’不純。”陳默的目光變得深邃,“那份血契上,除了‘彼岸’組織貪婪、血腥的彼岸花氣息,還沾染了一絲……不屬於它的東西。”
他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點。
一縷微弱的青色光芒憑空出現,在空中凝聚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蓮虛影,轉瞬即逝。
“青蓮……”顧念失聲低語。
她在“黃金視界”中看到的、那截拂過當票的青色衣袖,與這朵青蓮的意象,完美重合!
一個凶手,身上同時出現了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符號?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謀殺案,背後隱藏的,是一個她完全無法想象的、勢力交錯的巨大漩渦!
“你想知道那個‘收割者’的身份,想知道‘彼岸’和‘青蓮’到底是什麼,對嗎?”陳默看着她,像一個循循善誘的魔鬼。
顧念沒有回答,但她急促的呼吸,已經說明了一切。
“情報,是歸墟最昂貴的商品。”陳默指了指桌上那張空白的當票,“籤了它,你就能得到你想知道的一切。作爲交換,你只需要押上一樣東西。”
“押什麼?”顧念警惕地問。
陳默的目光,緩緩掃過她握過槍的右手,她明豔的臉龐,最後,停留在她的眼睛上。
“你可以押上你百發百中的槍法,可以押上你對一種美食的味覺,也可以押上……一段你最珍視的、關於某個人的記憶。”
每一個選項,都像一條毒蛇,冰冷地纏上了顧念的心髒。
就在她天人交戰、猶豫不決的時刻——
“——桀!!!!!”
一聲不似人聲的、尖銳刺耳的怪嘯,猛地從歸墟巷外傳來!
那聲音充滿了怨毒與飢渴,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直刺靈魂!
當鋪內,所有的燭火,瞬間被一股陰風壓得只剩下一星豆大的火苗,幾欲熄滅!牆上掛着的那些古物,發出了不安的、恐懼的哀鳴!
陳默的眉頭,第一次,真正地皺了起來。他看向門外,眼神驟然變冷。
“麻煩。”
他轉頭看向臉色煞白的顧念,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耐。
“看來,‘彼岸’的收割者,不止一個。而且,你身上的‘鑰匙’氣息,像黑夜裏的火炬,已經把它們全都吸引過來了。”
他指了指敞開的大門,門外的巷子,已經被一種肉眼可見的、翻滾的黑霧所籠罩。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顧警官。”
“一,走出去,被它們撕成碎片。”
“二,籤了這份契約,留下來。作爲‘歸墟’的客人,在我這裏,你是安全的。”
陳默將那支曾經寫下過無數悲歡離合的契約筆,輕輕推到了顧念的面前。
“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