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六年,暮春。
長安城東南的曲江池畔,新柳垂絲,桃花漫舞,暖風裏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可沈硯此刻卻無暇欣賞這盛唐春景,他正蜷縮在一處破敗的土地廟角落,渾身發冷,腦子裏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讓他胸腔發疼,他掙扎着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考古實驗室,而是漏着光的茅草屋頂,身下是冰冷潮溼的泥地,身上蓋着一件滿是補丁的粗麻短褐——這衣服的針腳粗糙,布料僵硬,絕不是他穿越前穿的白大褂。
沈硯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零碎的記憶片段突然涌入腦海:他是現代考古系教授,前一刻還在博物館的修復室裏,專注地清理長樂公主墓出土的那件鎏金銅盒。銅盒表面刻着繁復的雲紋,盒底有一行模糊的篆書,他正用軟毛刷擦拭時,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刺痛,緊接着一道強光閃過,再睜眼,便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穿越?”沈硯喃喃自語,心髒猛地一縮。作爲研究唐代歷史的學者,他對“貞觀六年”這個時間點再熟悉不過——這一年,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剛滿六年,朝堂清明,百姓漸富,“貞觀之治”已初見成效,但邊境仍受突厥襲擾,門閥勢力依舊根深蒂固。可再輝煌的時代,對一個身無分文、連身份都沒有的“流民”來說,生存都是難題。
他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體: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沈硯”,是個來自江南的寒門書生,父母雙亡,本想赴長安參加科舉,卻在途經秦嶺時遭遇山匪,盤纏被搶,還被打了一頓,僥幸逃到長安郊外後,因風寒高燒不退,最終沒撐過去,便宜了來自千年後的自己。
“既來之,則安之。”沈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除了一塊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沈硯”二字,再無他物。土地廟外傳來幾聲犬吠,夾雜着遠處市集的叫賣聲,那聲音清脆鮮活,帶着濃濃的盛唐煙火氣,讓他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真的來到了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唐朝。
他掙扎着站起身,腿腳發軟,一陣頭暈目眩襲來。原主的身體太過虛弱,必須盡快找到吃的,否則不等他想出立足之策,就要先餓死在這土地廟裏。沈硯扶着牆壁,慢慢走出土地廟,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村落——那是長安郊外的章敬村,炊煙嫋嫋,看起來還算安寧。
“或許能在村裏找點活計,換口吃的。”沈硯打定主意,拖着沉重的腳步朝村落走去。剛走沒幾步,就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着女子的驚呼與兵刃碰撞的脆響。
“不好!是山匪!”村裏有人大喊,原本在村口晾曬衣物的婦人慌忙抱着孩子往家裏跑,幾個手持鋤頭的村民也臉色發白地往後退。
沈硯心中一緊,循着聲音望去,只見村口的大槐樹下,三匹快馬正圍着一輛青色的馬車,馬上的漢子蒙着臉,手持鋼刀,正對着馬車裏的人喊話:“識相的就把財物交出來,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馬車的簾子被一只纖細的手掀開,露出一張清秀的面容。那女子約莫十四五歲,身着淡粉色襦裙,發髻上插着一支珍珠釵,雖面帶驚色,卻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對着匪徒冷聲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攔路搶劫,就不怕官府拿你?”
“官府?”爲首的匪徒嗤笑一聲,“這荒郊野外的,官府來了也晚了!趕緊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不然……”他說着,舉起鋼刀就要往馬車上砍。
沈硯瞳孔驟縮——這女子的衣着打扮,絕非普通百姓,看那珍珠釵的工藝,倒像是宮廷之物。更重要的是,他從女子的眉眼間,看到了幾分與長樂公主墓出土的畫像相似的輪廓!長樂公主李麗質是唐太宗與長孫皇後的嫡長女,貞觀六年時正好十四歲,難道……
來不及細想,沈硯已沖了出去。他雖不懂武功,但常年野外考古,身手也算敏捷。他一眼看到路邊有一根手臂粗的斷木,彎腰抄起,朝着離馬車最近的那個匪徒身後砸去。
“砰!”斷木重重砸在匪徒的背上,那匪徒吃痛,慘叫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另外兩個匪徒一愣,轉頭看向沈硯,眼中滿是凶狠:“哪裏來的臭小子,敢多管閒事?”
沈硯將斷木橫在身前,擋在馬車前,對着那女子急聲道:“姑娘快回車裏!”說完,他不等匪徒反應,朝着另一個匪徒的馬腿砸去。馬受驚嘶鳴,猛地揚起前蹄,將背上的匪徒甩了出去。
爲首的匪徒見狀,知道遇上了硬茬,又怕拖延下去引來官府,狠狠瞪了沈硯一眼:“小子,你給我等着!”說完,他翻身上馬,帶着另外兩個受傷的匪徒倉皇逃走。
危機解除,沈硯鬆了口氣,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幹,踉蹌着差點摔倒。那女子連忙從馬車上下來,扶住他的胳膊,聲音帶着幾分關切:“公子,你沒事吧?多謝你方才出手相救。”
沈硯抬頭看向她,陽光落在女子的臉上,肌膚瑩白,眉眼溫婉,那雙眼睛清澈如溪,帶着皇家貴女特有的從容氣度。他心中已有八成把握,這就是長樂公主李麗質。
“姑娘不必多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內之事。”沈硯定了定神,盡量模仿着古人的語氣,“只是姑娘身份尊貴,爲何會獨自來到這郊外?”
女子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並非獨自前來,只是護衛們去前面探路了,沒想到會遇上匪徒。我叫李麗,是長安城內一戶人家的小姐,今日出來踏青,多謝公子相救。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她沒說自己的真實身份,沈硯也不點破,只拱手道:“在下沈硯,江南書生,途經此地,恰巧遇上此事。”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十幾個身着黑色勁裝的護衛策馬趕來,看到李麗質安然無恙,都鬆了口氣,紛紛翻身下馬行禮:“小姐!您沒事吧?屬下等護駕來遲,請小姐責罰!”
李麗質擺了擺手:“無妨,多虧這位沈公子出手相救。你們先扶沈公子上車,帶他回府療傷。”
護衛們應聲上前,沈硯連忙推辭:“姑娘不必如此,在下只是受了點輕傷,不必麻煩姑娘。”
“公子此言差矣,你因我受傷,我豈能置之不理?”李麗質語氣堅定,“況且公子初到長安,想必還未找到住處,不如先隨我回府,待傷好後,再做打算。”
沈硯心中一動——能進入“李府”,或許能借此機會接觸到長安的上層圈子,爲自己的立足打下基礎。他不再推辭,躬身道:“多謝姑娘收留。”
李麗質笑着點了點頭,扶着他上了馬車。馬車內部寬敞舒適,鋪着柔軟的錦緞,角落裏放着一個小幾,上面擺着茶水和點心。沈硯坐在馬車裏,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心中感慨萬千——他與長樂公主的相遇,竟以這樣驚險的方式開始,而他的盛唐人生,也從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