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我就被我媽的叫罵聲吵醒了。
“都幾點了還睡?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太陽都曬屁股了!趕緊給我滾起來做早飯!”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一時間有些恍惚,以爲自己還在那個山村的家裏。養母每天也是這樣,用最惡毒的言語把我從睡夢中叫醒,然後讓我去做無窮無盡的家務。
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迅速穿好衣服,走出儲物間。
客廳裏,我媽穿着一身精致的絲綢睡衣,正坐在餐桌旁,不耐煩地用手指敲着桌面。看見我出來,她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還愣着幹什麼?廚房在那邊,看不到嗎?家裏四口人,做四份早餐,不會嗎?”她的語氣冰冷得像數九寒天的風。
我爸和陳希還沒起床。
我默默地走進廚房。廚房很大,很幹淨,各種廚具一應俱全,比我之前待的那個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我卻感到一陣陌生和窒息。
我打開冰箱,裏面塞滿了新鮮的食材,牛奶,雞蛋,培根,面包……我有些手足無措。在山村的十年,我吃得最多的就是紅薯和玉米糊糊,偶爾能吃上一頓白米飯都算是改善生活。這些城裏人吃的早餐,我只在被拐前模糊的記憶裏見過。
我憑着記憶,笨拙地學着打雞蛋,煎培根。熱油濺到我手背上,燙起一個燎泡,我只是縮了一下,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等我手忙腳亂地把早餐端上桌時,我爸和陳希也已經洗漱好,坐在了餐桌旁。
我爸看着我手背上的紅印,眼神裏滿是心疼。“念念,怎麼燙着了?讓你媽或者希希做就好了,你怎麼……”
“讓她做怎麼了?”我媽不等我爸說完,就尖刻地打斷了他,“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做點事不是應該的嗎?難道還要我們把她當祖宗一樣供起來?”
我爸的臉色很難看,但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麼。
陳希拿起一片我煎得有些焦黑的培根,放到嘴裏,然後對我甜甜一笑:“姐姐,你做的早餐真好吃。”
我媽立刻把她盤子裏的培根夾走,扔進垃圾桶。“好吃什麼!都快成炭了!希希,不許吃,誰知道幹不幹淨!”
然後,她把我辛辛苦苦做好的四份早餐,全部倒進了垃圾桶。
“看着就沒胃口!”她嫌惡地撇了撇嘴,然後對陳希說,“希希,走,媽帶你出去吃,我們去吃你最愛的那家小籠包。”
“爸,姐姐,那我們先走了。”陳希乖巧地站起來,臨走前,還回頭給了我一個充滿歉意的眼神。
門“砰”的一聲關上,偌大的餐廳裏,只剩下我和我爸。
桌上空空如也,垃圾桶裏是我忙活了一個早上的“成果”。
我爸嘆了口氣,從櫥櫃裏拿出兩個饅頭,遞給我一個。“念念,別往心裏去。你媽她……她就是心裏有坎過不去。”
我接過饅頭,機械地啃着,嘴裏又幹又澀,難以下咽。
“爸,她爲什麼……這麼恨我?”我終於問出了心裏的疑惑。我能理解她因爲我失蹤而痛苦,但我無法理解,她爲什麼在我回來之後,會對我抱有如此大的惡意。
我爸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你被拐走之後,你媽整個人都垮了。她辭了工作,整天以淚洗面,精神也出了問題,好幾次都……”
他沒說下去,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後來,我們從福利院領養了希希。希希很乖,很懂事,是你媽看着她一點點長大,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她身上。可以說,是希希把你媽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所以,在她的心裏,希希才是她的女兒,而我……是個多餘的人?”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爸看着我,滿眼都是愧疚。“念念,不是這樣的。你永遠是我們的女兒。只是……你媽她需要時間。你突然回來,她一下子接受不了。她害怕……害怕這個家會因爲你的回歸而再次變得支離破碎。”
我明白了。我媽不是不認我,她是害怕。害怕我的出現,會打破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幸福”假象,會搶走她視若珍寶的陳希。
我的回歸,對她而言,不是失而復得的喜悅,而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
下午,我媽和陳希回來了,她們買了很多東西,大包小包的,都是陳希的衣服和鞋子。
陳希把一個漂亮的紙袋遞給我:“姐姐,這是給你買的裙子,你試試看喜不喜歡。”
那是一條粉色的連衣裙,和我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比起來,簡直像是天上的雲彩。
我還沒來得及道謝,我媽就一把將裙子奪了過去,扔在地上。“誰讓你給她買東西的?她配穿這麼好的衣服嗎?山溝裏出來的,給她一塊麻布就不錯了!”
她說完,還用腳在那條嶄新的裙子上狠狠踩了幾腳,白色的鞋底在粉色的裙擺上留下一個肮髒的印記。
“媽!”陳希驚呼一聲,臉上露出委屈的神色,“我只是想讓姐姐開心一點……”
“你就是太善良了!”我媽心疼地拉着陳希的手,“以後不許再管她的事!聽到了沒有?”
陳希低下頭,小聲地“嗯”了一聲,眼眶紅紅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我默默地彎腰,撿起地上那條被踩髒的裙子。我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靜靜地看着裙子上那個刺眼的腳印。
晚上,我趁着他們都睡了,偷偷跑到衛生間,用肥皂一遍一遍地搓洗那個腳印。
可是,無論我怎麼用力,那個灰色的印記都頑固地留在那裏,像是對我無聲的嘲諷。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衛生間的門突然被拉開了。
陳希穿着睡衣站在門口,她看着我手裏的裙子,眼神裏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很快又被甜美的笑容所取代。
“姐姐,還沒睡啊?”她走進來,關上門。
“洗不掉的,”她看着那個印記,輕聲說,“媽的脾氣就是這樣,你別怪她。”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裙子泡在水裏。
“姐姐,”她突然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知道嗎?這條裙子,本來是媽媽給我買的。我只是覺得,你穿可能更好看。”
我的動作一頓,猛地抬起頭看她。
她的臉上依舊掛着天真無害的笑容,但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卻藏着一絲我看不懂的得意。
“在這個家裏,所有最好的東西,都只會是我的。”她輕笑着,聲音如同鬼魅,“包括爸爸媽媽的愛。”
“你回來了,真好。”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動作親昵,眼神卻冰冷刺骨,“這樣,我就可以讓你親眼看着,你是怎麼一點點,被這個家徹底拋棄的。”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