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沈景初曾經告訴我,他喜歡將兩件重要的日子放在同一天,比如戀愛紀念日和我的生日。
然而我的十八歲生日那天,我遲遲沒有等到沈景初的告白。
眼看着畢業後,我和他的交集越來越少,於是我率先開了口,向沈景初表達了心意。
出乎意料的是,沈景初不僅拒絕了我的表白,甚至大學志願還填報了和我截然不同的大學。
他擺明了態度,無論那時候的我如何追問,如何哭着哀求他告訴我原因,他都閉口不談。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原因,但沈景初斷崖式的態度變化卻成了我的心魔。
後來在大學期間,給我送殷勤的追求者不少,我卻從未答應過任何人的追求。
直到大學畢業,我獨自考研,一個人一步步的往上爬,最後當上了母校的大學老師。
兩份記憶在我的腦海裏交織揉雜,直到肩膀上傳來溫度,才將我猛然從回憶裏拽回。
我回過神,身側的人輕聲問我,“由老師,您沒事吧?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拿出一顆糖塞進我手裏。
聽見老師這個稱呼,我的心猛然一顫。
真的,都是真的!一切都改變了!
“由老師,您還好嗎?需要我帶您去醫務室嗎?”
我連忙搖頭,“不用了,我沒事,謝謝你的糖。”
學生蔣念連忙擺手,“您不用和我客氣,下午交流會的相關詳情已經發送到群裏了,您記得查看一下群公告,整理好相關資料。”
蔣念一邊說一邊往前走,“我還有事就先走了,您有事情隨時給我發消息。”
蔣念離開後,我取出手機,先把短信翻了一遍,發現那條十二年前沈景初發給我的表白短信的確沒有了。
我徹底鬆了口氣,隨後點開群聊,簡單的把置頂的群公告掃了一眼,餘光瞥見我的個人備注是a大生物系年年教授。
我有些恍惚,沒有嫁給沈景初以前,我的考研目的也是爲了當上大學教授。
可惜後來意外懷孕......
罷了,都過去了,沒必要反復去回憶。
我眸光黯了黯,飛速收好手機,走回辦公室開始整理資料。
直到下午,我準時踏進交流會議室,陪同我一起的兩個學生早已在位置上落座,滿臉笑意的朝我招手。
我回以微笑,最後在兩人身旁坐下。
會議開始後,我卻意外的看見兩個眼熟的人。
顧媛作爲她的母校代表出席演講,而她身側站着的人正是沈景初。
沈景初和顧媛配合的一如既往的默契,我坐在台下,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們。
身旁的蔣念感慨的開口,“聽說顧小姐是沈老師的學妹,這還是她第一次在交流會上露面,不愧是一個師門出來的,和沈老師一樣優秀。”
我沒有回答,蔣念旁邊的女生嘖嘖幾聲,“聽說這二位也是戀人關系,也難怪會配合的這麼默契。”
聽見他和顧媛戀愛,我倒是沒有很驚訝。
畢竟十八歲的沈景初沒有選擇我,三十歲會和顧媛在一起,倒也是意料之中了。
沈景初在台上神色輕鬆,動作收放自如,忽然一個瞬間,他的目光和我相撞,隨即聲音不易察覺的一顫。
我眉梢輕微一擰,隨即恢復如常。
意料之中的,沈景初和顧媛的演講收獲了一片掌聲。
我跟着衆人鼓掌,餘光看見沈景初和顧媛坐在了第二排的位置上,我的位置剛好足夠看見他的側顏。
我看見沈景初貼心的擰開了一瓶水遞給顧媛,顧媛看着他笑的滿臉甜蜜。
我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台上。
交流會結束後,我跟着兩個學生一起離開。
我和她們挑了個人少的出口,剛踏出會議室,手臂就被人一把拉住。
我回頭,恰好對上沈景初隱忍的目光。
“我找你有點事。”
5
和學生打完招呼後,我被沈景初拉住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好長一截,直到到了一個無人的角落,我忍無可忍的甩開了他。
“你有什麼事情,就在這裏說吧。”
沈景初眸光陰冷的看着我,“我問你,現在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會忽然從家裏移動到實驗室?”
我的心猛然一顫。
我壓下心頭的震驚慌亂,故作鎮定的開口,“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沈景初眸光黯了黯,“十二年前,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輕挑眉梢,反問他,“十二年前你不僅拒絕了我的表白,還故意填報了和我不同的大學,你忘了嗎?”
沈景初眸光死死凝視着我,像要從我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他的確記得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但他又分明記得他已經和年年結婚了,甚至年年還爲他生了一個兒子。
可是等他回過神,發現自己站在實驗室裏,當他提起自己剛剛經歷的事情時,所有人都像見鬼一樣的看着他,說他從來沒有結過婚,更不可能有孩子。
想到這,沈景初試探性的開口問我,“那你還記得我們兩個孩子嗎?”
我故作驚訝的張大嘴,“你怎麼能夠亂說這個話,要是被顧小姐聽見了,那就糟糕了。”
沈景初臉色一黯,冷聲道,“我說過了,我和顧媛沒有不正當的關系。”
說起顧媛,她今天也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從演講的時候一雙眼睛死死的黏在他身上,下台後還要嬌滴滴的喊他幫忙擰瓶蓋。
這樣的相處模式就像熱戀期的情侶一樣,害得他渾身不自在。
我看着眼前的沈景初,那副冷漠的神情和三十歲的他如出一轍。
如果是十八歲的沈景初,那我好心懷的有幾分愧疚,畢竟那時候的他的確幫助了我許多。
但眼前的人顯然還是那個三十歲的沈景初,我的心底自然連幾分僅剩的愧意都沒有了。
“我還有備案,沒什麼問題的話,我就先走了。”
說完,我便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身後,沈景初伸手想要拉住我,但我已經走出了一截,他抓了個空。
我和沈景初畢業後都留在了各自的母校工作,雖然在一個城市,但平日裏的接觸機會並不多。
至少我工作的這幾年裏,對沈景初的印象是最多的也只有各種會議上的一面之緣。
看着面前的一大堆需要整理審核的資料,我無奈的嘆了口氣。
之前評職稱的結果剛好在今天下來了,好消息是評上了,壞消息是變得更忙碌了。
還好,我擁有了所有的考研和工作記憶,不然我就要重頭開始學習各種知識了。
我抓了把頭發,埋頭開始了工作。
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了兩天,我已經成功適應大學教授這個身份,把工作處理的有條不紊。
忽然有一天,我忙裏偷閒的和學生們聊起天,兩個小女孩拉着我和我聊起學校老師的八卦。
忽然,蔣念提起了那個熟悉的名字,“你們還記得顧小姐嗎?就是上次交流會上那個。”
另一個女生連忙點頭,“記得記得,她怎麼了?”
“顧小姐給沈景初表白,結果被拒絕了!”
那個女生驚訝的捂住嘴,“我還以爲他們兩個早就在一起了。”
蔣念抿嘴笑了笑,“那才沒有呢!只是因爲他們兩個太曖昧了,所以大家都以爲他們是一對。”
女生長長的哦了一聲,“那沈老師爲什麼要拒絕顧小姐啊?聽說他對顧小姐很好,應該也是喜歡她的啊。”
蔣念買關子的一笑,“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聽過一個事。之前沈老師在觀察一個實驗的時候走神了,等回過神來時就到處和人說他結婚了,還跟人說他有個這麼大的兒子。”
蔣念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
“所以大家都猜測他估計是做實驗做瘋了。”
我挑眉,“這麼誇張啊,真的假的?”
蔣念連忙回答我,“千真萬確,我朋友就是那個實驗室的實習生,她親眼......”
蔣念忽然話音一頓,目光悻悻的挪向我身後,“沈老師好。”
我一愣,回頭過頭看見沈景初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後,朝我輕輕點頭。
“由小姐方便嗎?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我跟着沈景初出了門,走到外面的圍欄處,我語氣有些不耐煩的開口,“說吧,這次你要說些什麼?”
沈景初雙手搭在圍欄上,和上次截然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發眼裏沒有了咄咄逼人。
“聽說你評上職稱了,恭喜你。”
我嗯了一聲,面無表情的回答他,“謝謝。”
見我態度冷漠,他扯了扯嘴角,“教育這碗飯,果然還是更適合你一些。”
我不想和他聊這些無意義的廢話,直接了當的開口趕人,“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那我就先走了。”
說罷,我轉身就要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他真摯的聲音,“對不起。”
我腳步一頓,轉頭錯愕的看向他。
沈景初垂下目光,“我對不起你,年年。”
“你......”
他的那雙眼眸此刻幹淨明亮,只有滿眼的真誠,恰和十八歲的他一模一樣。
我神色有些復雜,不確定的開口問他,“你都記起來了?”
“嗯,記起來了。”
他走到我身側,雙手小心翼翼的拉住我的手臂,“這麼久以來,我做的那些事情,一定很讓你心寒,對吧?”
他的話音小心翼翼,甚至帶着一絲自責的意味。
“對不起,年年,是我辜負了你。”
我不動聲色的從他手裏抽回手,扯了扯嘴角擠出一絲笑容,“沒事,都過去了,沒必要再提了。更何況,我現在也挺好的。”
沈景初抿了抿嘴唇,我問他,“那你還有什麼事嗎?”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然後搖了搖頭。
我的心猛然一揪。
如今的他和十八歲的沈景初如初一撤,我的語氣也不自覺的柔和了下來。
“那我就先去工作了。”
沈景初輕輕點頭。
他站在我的身後,目光一直追隨着我,直到我的背影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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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景初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來找過我,我在心底鬆了口氣。
這樣也挺好的。
曾經的沈景初傷害過我無數次,但如今的他變成的那副模樣,我也實在難以說出什麼重話。
目前而言,最好的辦法的確是不去見面。
自從評上職稱後,我的工作量越來越大,每天熬夜加班加點的工作。
終於在某個工作日,我成功累倒,光榮收獲了一個小假期。
“好的,您交代的事情我們會按時去辦的。您這兩天注意休息,我們先去忙了。”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到床頭櫃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
忽然,門鈴突兀的響起,連着響了好幾聲,我這才拖着疲憊的身軀起來,不耐煩的去開門。
“誰啊。”
我剛拉開門,就看見面前站着沈景初,手上提了一大堆藥品和各種補品。
“聽說你生病了,我就想來看看你。”
我的身子疲憊不堪,也沒力氣去問他是哪裏聽來的消息,轉頭拋下一句,“進來吧。”
他動作輕柔的帶上門,然後把藥品和補品往桌子上一擺,占滿了大半張桌子。
“這個是治療感冒的,這個補營養的,這個是......”
沈景初一邊絮絮叨叨的說,一邊從口袋裏提出一只完整的母雞。
“這個是拿來給你煲湯補身子的,我還帶了蘑菇。”
我看着他準備齊全的陣仗,有氣無力的擺了擺手,“謝了,但是我現在沒胃口,我先去躺會。”
說完,我重新進了房間,往被窩一轉,神經這才放鬆下來。
我的腦子暈乎乎的,沈景初好像坐在我旁邊,給我喂了一顆藥。
我咽了下去,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我再次睜開眼時,沈景初搬着一張凳子,依舊坐在我的旁邊。
看見我醒來,他張了張口,發出沙啞的聲音。
“你醒了,感覺好點了嗎?”
我點點頭問他,“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
我挑眉看他,“你一直在我旁邊?”
他喉結動了動,嗯了一聲,“你現在有胃口了嗎?我的湯應該快要煲好了。”
和他對視的瞬間,拒絕的話在嘴巴咽了下去。
我撐着掌心起身,“那我嚐嚐吧。”
沈景初很開心,高興的給了盛了一碗湯,然後坐在我對面,滿眼欣喜的看着我一口一口喝下他熬的湯。
“好喝嗎?”
我點點頭,他眼裏的笑容更加濃烈。
見我喝完,他又端起我的碗,“我去給你再打一碗湯。”
恰好此時,沈景初的手機突兀的響了起來。
我從他手裏拿過碗,“我不喝湯了,你先接電話吧。”
沈景初接通了電話,還沒來的及把音量調小,我清楚的聽見了電話另一頭的聲音。
“沈兄,顧媛現在在酒吧喝醉了,非要叫你來接,要不你這邊......”
“不行。”
沈景初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的拒絕了,“我現在在忙,你們自己多找幾個人把她扛會去吧。”
說完,他絲毫不拖泥帶水的掛斷了電話。
見我看他,他立刻解釋道,“我和顧媛沒什麼關系的,我之前就是......”
沈景初話音頓了一下,他自己心裏清楚他從來沒有喜歡過顧媛。
但他也不明白,爲什麼以前自己會對顧媛那麼好,甚至對年年做出了那麼過分的事情。
沈景初小心翼翼的觀察着我的表情,見我沒有異樣,他這才鬆了口氣。
“你還想吃點什麼?我去給你做。”
我搖搖頭,“不用了。今天辛苦你了,時間也不早了,你請回吧。”
我趕人的語氣絲毫不留情面,沈景初抿抿唇,有些不甘的看着我。
“年年,你就這麼想趕我走嗎?”
我無聲的看着他。
他深切的看着我,掌心一把拉住我的手。
“年年,你就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發誓,這一次,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他一邊說,一邊舉起手指朝天發誓。
我看着他,思維有些漂浮。
如今的沈景初對我太好了,好到讓我有一種不自然的陌生感。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我這麼好過了。
我看着眼前的沈景初,他的臉逐漸和十八歲的沈景初重合,又猛然的讓我回想起那個滿臉冷漠的推開我,去找顧媛的沈景初。
割裂的記憶又在我腦海裏穿梭,我有些恍惚的看着他,“你到底是誰啊?”
他一愣,隨即揚起嘴角笑道。
“我就是沈景初啊。”
對啊,他就是沈景初。
無論是三十歲的他,還是十八歲的他,通通都是他啊。
他舉起我的手放到他的心口上,深情的注視着我。
“所以,你願意再給我一個機會嗎?”
那雙眼眸真摯而有誠意,我看着他,輕聲開口道。
“抱歉,不能。”
沈景初嘴角的笑意一僵,“爲什麼,是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說出來,我一定會改。”
我從他懷裏抽出手,然後輕輕推開他,“都不是。”
他眸光密切,“那是爲什麼?”
我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因爲即使再來一次,也是重蹈覆轍。其實你愛的,只是優秀的年年,而不是那個成爲了家庭主婦的年年。”
“十七歲的年年雖然懦弱,卻成績優異。優秀的年年會讓你愛慕,優秀的顧媛也會吸引你的注意。沈景初,其實你也並沒有你想的那麼深情。”
沈景初一愣,隨即立刻反駁道,“不可能,我很愛你,我......”
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他的話音猛然一頓。
“我......我......”
我垂下眼眸,朝後退了兩步,“即使重來一次也是一樣的結果。沒必要了沈景初,我一個人也可以過的很好。”
他看着我,隨即緩緩的落下眼眸。
“這是你給我的答案,是嗎?”
我嗯了一聲,他苦笑了一下,“好,我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踏出門的瞬間,又忽然回頭,“這次是你拒絕了我,我就不道歉了。”
“年年,祝你幸福。”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我輕聲回應道,“你也是,沈景初。”
病好後,我立刻全身心投入進工作中。
在我的堅持努力下,我的社會地位越來越高,薪資也一路飆升。
甚至後來,我還捐助了好幾位女學生,幫助她們重返校園。
工作上,追求我的人依然不少,我挑了一個比我小三歲的弟弟,模樣很得我歡心。
只是這一次,我不再把重心放到戀愛中,而是更多的投入到工作裏。
畢竟,人生是自己的,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才叫作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