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給臉不要臉！把這釀酒西施和那小啞巴一並捆了，給張老爺送府上去！”
粗野的呼喝，女子求救聲和孩童嗚咽聲，打破了鄉間午後的沉悶。
鑾駕緩緩慢行。
車轅上的御前總管高德祿臉色驟變，剛要呵斥外圍侍衛去清理，卻見車窗的鮫綃紗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挑起。
夜宸淵一襲玄墨色錦袍，俊極，冷極的面容上掠過不悅，冷淡地朝外瞥去。
路邊，幾個膀大腰圓的惡奴正粗暴地拖拽着一個被捆住雙手的年輕女子。
她雲鬢散亂，淺碧色衣裙被撕扯得凌亂，拼命向後掙扎，死死護住身邊的孩子。
約莫三歲的小女娃，被繩子捆着，頭頂兩個歪扭的小抓髻，小臉蛋上眼淚鼻涕和灰糊成一團，像只髒兮兮的小花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既是他的子民，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這等事，豈有不管之理？
他夜宸淵的天下，容不得這等蛀蟲放肆！
一種被冒犯的帝王威嚴油然而生。
“玄影，清了。”
“是！”
車外，一道黑影如電掠出。
幾乎只是呼吸之間，外面惡奴的叫罵聲，變成了鬼哭狼嚎的慘叫，又很快徹底安靜下來。
鑾駕緩緩停駐。
車簾被高德祿恭敬地打起。
那對母女已被解救鬆綁。
年輕婦人摟着小女孩，跪在車駕前，驚魂未定道：“民婦多謝恩公仗義相救！恩公大恩，民婦沒齒難忘！”
小女娃依偎着母親，小身子還在發抖，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偷瞄着眼前這派她從未見過的奢華陣仗。
夜宸淵瞥向年輕婦人，她雖發絲散亂，卻足以看出是……絕色。
肌膚細潤如脂，粉光若膩，即便沾了灰也難掩其光澤。
柳眉彎彎，一雙杏眼此時含着驚怯水光，鼻梁秀挺，唇瓣微抿，嫣紅如櫻。
碧色裙身裹得腰肢纖似弱柳，翹挺曲線豐腴勾人，一纖一腴間，暗藏風姿。
夜宸淵的眼神深了一分。
這絕非普通鄉野婦人。
“何處去？”
“回恩公，”蘇雲莞聲音婉轉，帶着劫後餘生的微啞，“民婦欲前往溪水村。”
夜宸淵聞言，眉梢微挑。
倒是與要去的大長公主——汀蘭別苑順路。
“既順路，讓她們上車。”
高德祿眼底的驚訝快藏不住，陛下竟讓一個來歷不明的婦人同乘？！
但他哪敢多嘴，堆起笑臉：“爺心善。娘子，快請起，帶着姐兒上車吧，這日頭毒，可別曬着了。”
蘇雲莞連忙擺手：“不，不敢勞煩恩公，民婦……”
“嗯？”高德祿拉長了音調，笑容不變，壓力卻給足了。
蘇雲莞把話咽了回去，確實，她現在帶着女兒徒步回去，誰知道那群土匪會不會追來？
於是抱着女兒，幾乎是手腳並用，爬上了奢華到讓人屏息的車駕。
車廂內，與外面的烈日不同，滿是絲絲沁涼和濃鬱壓迫感的龍涎香。
“多…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母子倆劫後餘生，拘謹的坐在角落。
“抬起頭來。”
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不帶絲毫情緒。
蘇雲莞看到男人衣袍上用金線繡的繁復暗紋，尊貴無比，絕非尋常富貴人家敢用。
視線上移，是線條冷硬的下頜，緊抿的薄唇，高挺如峰的鼻梁……
當她的目光終於觸及那雙眼睛時——
蘇雲莞的腦子嗡的一聲，就連心口都抽了一口冷氣！
方才外面情況混亂，她驚懼交加，只模糊覺得這位恩公氣勢駭人，並未也不敢細看容貌。
此刻在這密閉的車廂內，距離如此之近，那張臉——
這張臉！
這張臉！！！
冷峻，威嚴，完美得如同雕刻，尤其是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倏然讓她想到——
四年前那個混亂、恥辱的夜晚……
那個她拼命想遺忘卻總是在午夜夢回，驚醒的夢魘……
那個男人的輪廓，那雙同樣冰冷又熾熱的眼睛……
雖然當時夜色濃重，記憶破碎不堪，但那模糊的影子和眼前這張極具沖擊力的臉……
竟然……竟然……
高度相似？！！
蘇雲莞的臉色變得比剛才被惡霸欺凌時還要蒼白，一絲血色也無。
她倒抽一口冷氣，瞳孔因震驚而收縮，抱着孩子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勒得小柿子不舒服地哼唧了一聲。
心，亂得像被狂風暴雨肆虐過的荷塘。
是他嗎？
可能嗎？
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
一定是嚇糊塗了，看錯了！
夜宸淵狹長鳳眸微眯，掠過一絲探究與不悅。
這小婦人的眼神，不像尋常女子見到他時的驚豔或畏懼，倒像是……
見了鬼似的劇烈反應？
帝王低沉開口，“夫人，看朕......我的面相如何？”
蘇雲莞強裝鎮定，聲音微顫：“民……民婦失儀，沖撞貴人，請貴人恕罪。”
小柿子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望着好看卻有點嚴肅的叔叔。
夜宸淵的目光也被這小小身影吸引。
不知不覺，他周身的冷意稍收斂，招了招手：“過來。”
小柿子猶豫了一下，得到娘親許可後，便怯生生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過去。
夜宸淵從袖中抽出一方質料極好的雪白絲帕，紆尊降貴，極其耐心細致地，一點點擦去小柿子臉蛋上沾着的灰塵和淚痕。
他的動作與冷厲的氣質截然不同，甚至稱得上溫柔。
灰塵拭去，露出小丫頭原本粉雕玉琢、白皙細膩的小臉。
五官精致漂亮，小鼻子和小嘴哭得紅彤彤的，反而更招人疼。
尤其是那雙眼睛——眼型完美，眼尾微微上揚，睫毛長而密，瞳仁烏黑清亮——
夜宸淵手上的動作一頓！
這雙鳳眸......
竟與他每日在鏡中所見，如出一轍？！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驚了他！
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的眼睛？
而且是在一個鄉野小女孩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