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昨日一事，墨淵齋的下人們再不敢明着怠慢。送來的早膳雖仍算不上珍饈，卻也精致可口了許多。彩珠伺候蘇晚晴用飯時，動作也明顯比昨日更添了幾分小心與恭敬。
蘇晚晴平靜地用着飯，心中並無多少得意。她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妥協，源於下人對霍霆深權威的恐懼，而非對她本人的認可。她真正的處境，並未有絲毫改變。
用過早膳，她提出想在院子裏走走。
彩珠面露難色，怯生生地提醒：“夫人，督軍吩咐過……”
“他只說不讓我出這個院子，”蘇晚晴打斷她，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並未說不許我在院子裏走動吧？整日關在屋裏，沒病也要悶出病來。”
彩珠猶豫片刻，想到昨日夫人的手段，又想到督軍確實只限制了院子，終究沒敢再阻攔，低聲道：“那……奴婢陪您。”
墨淵齋的院子不小，有假山，有回廊，甚至還有一小片枯竭的荷塘。時值初春，草木尚未完全復蘇，透着幾分蕭瑟。院牆高聳，門口守衛依舊如雕像般佇立，目光時不時掃過院內。
蘇晚晴看似隨意地漫步，目光卻敏銳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她在丈量，在記憶，在腦海中勾勒這座囚籠的地形圖。哪處牆角有陰影可以借助？哪段回廊能避開門口守衛的直接視線？她在爲未知的、可能到來的逃跑機會做着最基礎的準備。
走到靠近院門的一處回廊時，外面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與衛兵們沉重整齊的步伐截然不同。
“裏面住着的，便是大哥新娶的那位夫人？”一個溫和清朗的男聲在院門外響起，帶着恰到好處的好奇。
“回二爺，是的。”守衛恭敬地回答。
“哦？我倒是好奇，是何等佳人能讓大哥如此……”話音未落，一個穿着淺灰色西裝，戴着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子已信步走進了院門。他身形修長，氣質儒雅，嘴角噙着一抹溫和的笑意，與這督軍府肅殺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與正站在回廊下的蘇晚晴撞個正着。
男子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豔，隨即化爲溫文有禮的歉意，他微微躬身：“這位想必就是新嫂夫人了？在下霍凌雲，霆深大哥的堂弟。冒昧闖入，打擾嫂夫人清靜，還望見諒。”
霍凌雲？ 蘇晚晴心中一動。這就是下人口中那位留洋歸來、掌管部分家族生意、待人溫和的二爺？
她斂衽還了一禮，姿態柔弱，聲音低婉：“二爺客氣了。”
霍凌雲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身後亦步亦趨、神色緊張的彩珠，最後落在那扇緊閉的、從外面鎖住的房門上，眼中掠過一絲了然與不易察覺的憐憫。
“嫂夫人住在這裏，可還習慣？”他語氣關切，如同一個真正關心家人的弟弟，“大哥他……性子是冷硬了些，但絕非不講道理之人。或許，你們之間有些誤會？”
蘇晚晴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思緒。她不會輕易相信這府裏的任何人，尤其是霍家的人。但霍凌雲的出現，他的溫和態度，以及他話語中隱隱對霍霆深行事的不認同，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了漣漪。
“勞二爺掛心，一切都好。”她避重就輕，聲音依舊柔順。
霍凌雲笑了笑，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疏離。他抬眼看了看高牆，意有所指般輕嘆：“這院子景致雖好，終究是憋悶了些。嫂夫人若是覺得煩悶，或許可以試着與大哥好好談談。他並非聽不進人言，只是……需要些方法。”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本薄薄的、封面精美的書冊，遞了過來。
“這是西洋的一些詩集譯文，文字優美，或許能幫嫂夫人排遣些許寂寥。”他的笑容溫和無害，“就當是凌雲給嫂夫人的見面禮吧。”
蘇晚晴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多謝二爺。”
“不必客氣。”霍凌雲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掃過她蒼白卻堅毅的側臉，語氣溫和依舊，“那就不打擾嫂夫人散步了，凌雲告退。”
他轉身離去，步伐從容，消失在院門外。
蘇晚晴握着那本尚帶着體溫的詩集，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霍凌雲的話，像是一陣風，吹動了禁錮她的鐵籠外的一層紗。
“需要些方法？” “並非聽不進人言？”
這些話，是暗示，還是試探？這位看似溫和的霍二爺，是真的同情她的處境，還是別有用心？
但無論如何，他的出現，他遞過來的這本書，都像在無邊黑暗中，爲她透出了一絲微光。至少，這府裏並非鐵板一塊，並非所有人都完全站在霍霆深那一邊。
她低頭，翻開了那本詩集。紙張柔軟，印刷精美。
或許，這不僅僅是詩集。或許，這會是一個開始。
她將詩集輕輕合上，攏在袖中，轉身對彩珠柔聲道：“我們回去吧。”
回到那間華麗的牢房，蘇晚晴的心境卻與之前不同了。絕望依舊，但其中混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名爲“希望”的火種。
她知道前路艱險，霍霆深絕非易與之輩，而霍凌雲的目的也尚不明確。但有了目標，就有了掙扎的力量。
她坐在窗邊，借着鐵欄透進的光，再次“閱讀”起那本詩集，眼神專注，仿佛在字裏行間，尋找着通往自由的密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