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四人暫住在金陵城西的一處僻靜院落。這是蘇小慵暗中購置的產業,連月影司的眼線都不曾察覺。
方多病和蘇小慵服下解藥後,仍在昏睡。李蓮花守在院中的石桌旁,仔細研究從石窟中帶出的卷軸。月光灑在他專注的側臉上,平添幾分清冷。
笛飛聲抱着刀倚在廊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李蓮花。終於,他忍不住開口:“你的劍呢?”
李蓮花頭也不抬:“當了。”
“當了?”笛飛聲聲音陡然提高,“相夷太劍,你當了?”
“現在是李蓮花。”他放下卷軸,語氣平靜,“李蓮花用不着劍。”
笛飛聲大步走來,一掌拍在石桌上:“李相夷,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石桌應聲而裂,卷軸散落一地。李蓮花看着滿地狼藉,輕輕嘆了口氣:“笛盟主,有些事,放下了就是放下了。”
“放下?”笛飛聲冷笑,“那你爲何還要查這些案子?爲何還要管這些閒事?”
就在這時,蘇小慵的房間裏傳來一聲輕響。李蓮花立即起身:“蘇姑娘醒了。”
屋內,蘇小慵果然已經醒來。見到李蓮花進來,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李神醫,又是你救了我。”
“是笛盟主及時趕到。”李蓮花爲她把脈,眉頭微蹙,“十香軟筋散的毒性還未完全清除,你需要靜養幾日。”
蘇小慵注意到李蓮花衣襟上沾着的灰塵,下意識伸手想爲他拂去,卻在半途停住,轉爲整理自己的鬢發。
“那些卷軸...”她輕聲問,“可有什麼發現?”
李蓮花正要回答,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啼叫。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笛飛聲瞬間警覺:“不對,金陵城內怎麼會有貓頭鷹?”
他話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從屋頂掠過。笛飛聲立即追了出去,李蓮花也緊隨其後。
那黑影輕功極高,在月色下如鬼魅般穿梭。三人一路追到秦淮河邊,只見那人躍上一艘畫舫,轉眼就消失在船艙之中。
“追!”笛飛聲就要上前。
李蓮花卻拉住他:“等等,你看。”
只見那畫舫緩緩駛向河心,船頭站着幾個衣着華麗的公子哥,正在吟詩作對,看起來與尋常尋歡作樂的富家子弟無異。
方多病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怎麼樣?追到了嗎?”
笛飛聲盯着那艘畫舫,眼神銳利:“那人就藏在船上。”
蘇小慵也趕了過來,她仔細觀察那艘畫舫,忽然道:“那是吏部侍郎公子的船。”
“你怎麼知道?”方多病問。
蘇小慵壓低聲音:“我查科舉舞弊案時注意到,這位侍郎公子與幾個中舉的考生往來密切。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李蓮花:“我曾在他們的聚會上,見過慧明方丈。”
李蓮花目光一凝:“看來這條線是連上了。”
就在這時,畫舫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見幾個書生模樣的人被推搡着趕下船,其中一個正是日間在貢院前喊冤的那個書生。
“又是你!”侍郎公子站在船頭,趾高氣揚,“整日胡言亂語,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膩了!”
那書生倔強地抬起頭:“若非舞弊,爲何中舉的都是你們的親信?爲何寒門學子全部落第?”
侍郎公子冷笑一聲,對手下使了個眼色。幾個家丁立即圍了上去,對那書生拳打腳踢。
“住手!”蘇小慵看不下去了,就要上前阻止。
李蓮花卻攔住她,輕輕搖頭。只見他指尖一彈,幾枚銀針悄無聲息地射向那些家丁。家丁們突然覺得腿軟,紛紛倒地。
侍郎公子見狀大怒:“什麼人敢管本公子的閒事?”
笛飛聲冷哼一聲,縱身躍上畫舫。他雖未拔刀,但周身散發的殺氣已經讓船上衆人膽寒。
“你...你是什麼人?”侍郎公子聲音發顫。
笛飛聲根本不理會他,目光掃過船艙:“剛才上船的那個人,在哪裏?”
船艙簾子微動,一個身影突然從窗口躍出,想要跳水逃走。但李蓮花早已料到,一枚銀針精準地射中那人穴道。
方多病立即上前將那人制住,掀開面罩,竟是個面容清秀的少女。
“是你?”蘇小慵驚訝道,“你不是慧明方丈身邊的小沙彌嗎?”
那少女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李蓮花走近細看,忽然道:“你不是和尚,是女子。而且...你身上有藥味。”
少女臉色微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李蓮花卻溫和地笑了:“姑娘誤會了。我們只是想請教幾個問題。”
他示意方多病放開少女,取出一枚丹藥:“這是解藥,能解你身上的毒。”
少女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我中毒了?”
“你指甲發紫,呼吸短促,這是中了'纏綿毒'的症狀。”李蓮花將丹藥遞給她,“慧明方丈用毒控制你們,對不對?”
少女接過丹藥,眼中閃過一絲動搖,但很快又恢復冷漠:“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笛飛聲突然開口:“他們在哪裏煉制十香軟筋散?”
少女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看着笛飛聲。
李蓮花輕聲道:“姑娘,我們無意傷害你。只是十香軟筋散害人無數,必須阻止。”
就在這時,河面上突然傳來破空之聲。數支弩箭從暗處射來,直取少女要害!
笛飛聲刀不出鞘,只用刀鞘就將弩箭盡數擊落。李蓮花則護着少女後退,同時對蘇小慵道:“帶她先走!”
然而爲時已晚,更多的黑衣人從四面八方涌來,將畫舫團團圍住。侍郎公子早已嚇得癱軟在地,那些公子哥也抱頭鼠竄。
“一個都不能放走!”爲首的黑衣人冷聲道。
笛飛聲終於拔刀出鞘,刀光在月下泛起寒意:“那就試試看。”
激戰再次爆發。這些黑衣人武功明顯比之前的殺手更高,而且配合默契,顯然訓練有素。
李蓮花一邊應對敵人的攻擊,一邊留意着那個少女。果然,有兩個黑衣人專門向她出手,招招致命。
“他們的目標是她!”李蓮花喊道。
笛飛聲會意,刀勢一轉,護在少女身前。方多病和蘇小慵也加入戰團,四人形成合圍之勢,將少女護在中間。
那少女看着爲自己奮戰的四人,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突然,她咬了咬牙,從懷中取出一個竹筒。
“小心!”她大喊一聲,將竹筒擲向空中。
竹筒炸開,散發出刺鼻的氣味。黑衣人們聞到這氣味,頓時動作遲緩,面露痛苦之色。
“快走!”少女拉着李蓮花,“這是解毒的時機!”
五人趁機突圍,跳上一艘小船。笛飛聲一刀斬斷纜繩,方多病奮力劃槳,小船迅速駛離畫舫。
直到確認安全,衆人才停下來喘息。那少女看着李蓮花,終於開口:
“謝謝你們...我叫忘憂,是藥王谷的弟子。”
“藥王谷?”蘇小慵驚訝道,“那個二十年前被滅門的藥王谷?”
忘憂眼中泛起淚光:“是。當年藥王谷被滅,就是因爲他們要我們煉制十香軟筋散,師父不從...”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慧明方丈找到我,用毒控制我爲他們制藥。那些卷軸,都是我偷偷記錄的證據。”
李蓮花溫聲道:“忘憂姑娘,你可知道他們的老巢在哪裏?”
忘憂點點頭:“在紫金山中,有一個秘密煉制毒藥的山洞。但是...”
她擔憂地看着衆人:“那裏守衛森嚴,而且布滿毒陣,十分危險。”
笛飛聲收刀入鞘,目光堅定:“再危險也要去。”
李蓮花望着紫金山的方向,月光在他眼中流轉:“是時候會會這位慧明方丈了。”
忘憂看着李蓮花的側臉,突然覺得這個看似文弱的郎中,身上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她悄悄握緊袖中的另一份證據,決定完全信任這些人。
夜色漸深,秦淮河上的風波暫時平息。但每個人都明白,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第三章完,約33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