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在峽谷間呼嘯,如同萬千厲鬼的哭嚎,卷起漫天雪沫,砸在臉上如同細碎的冰針。兩側是直插灰暗天穹、覆蓋着亙古寒冰的黑色山崖,如同沉默巨神冰冷的臂膀,將這條狹窄的冰封峽谷死死扼住。空氣稀薄而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吸進去的仿佛不是空氣,而是無數把淬了寒毒的冰刃。
顧寒江裹緊了那件早已被冰雪浸透、凍得如同鐵板的破羊皮襖,每一步都踏在沒膝深的積雪裏,留下一個迅速被風雪抹平的深坑。他佝僂着身體,拄着那根粗硬的樹枝,每一步都伴隨着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和撕心裂肺的咳嗽。暗紫色的血沫剛咳出,便凍結在嘴角和下巴上,形成一道道猙獰的冰痂。
三個月期限如同附骨之蛆,寒毒在極寒環境的催化下,發作得愈發頻繁猛烈。每一次發作,都感覺靈魂要被凍結、抽離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唯有懷中那份焦黑殘圖傳來的微弱灼熱感和那枚冰冷的“影”字令牌,如同地獄裏的兩點磷火,支撐着他在這絕望的冰獄中,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
灰影依舊在他前方不遠處,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裹在同樣破舊皮襖裏的身影在狂風暴雪中顯得異常單薄,步履卻穩定得如同冰原上行走的孤狼。他(她)很少回頭,偶爾停下,也只是爲了辨認方向,或者用那柄烏黑的短匕在堅硬的冰面上刻下某種極其古怪、如同星象軌跡般的符號。顧寒江看不懂,但他知道,這是引路的標記,指向那虛無縹緲的昆侖墟。
“咳……咳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顧寒江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栽倒在雪地裏。他猛地用樹枝撐住身體,指關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不能倒下!倒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就在這時,前方的灰影突然停了下來。他(她)站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冰坡前,背對着顧寒江,微微仰頭,似乎在凝視着前方被風雪遮蔽的山崖。
顧寒江艱難地挪到近前,順着灰影的目光望去。只見前方高聳的黑色冰崖底部,似乎……有一個極其隱蔽的、被巨大冰棱和積雪半掩的洞口?若不仔細看,幾乎與嶙峋的崖壁融爲一體。
“到了?”顧寒江嘶啞地問,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灰影沒有回答。他(她)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向那個洞口。動作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
一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悸動,突然從顧寒江懷中傳來!是那份殘圖!在靠近洞口的方向,那份焦黑的絹布竟微微發熱,仿佛與洞內某種存在產生了共鳴!
顧寒江的心髒猛地一縮!是這裏!乾天位!昆侖墟入口?!
希望如同瀕死的火星被投入幹柴,瞬間點燃了他冰封的意志!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榨出體內最後一絲力量,拄着樹枝,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洞口走去。灰影無聲地跟在後面。
洞口被巨大的、晶瑩剔透的冰棱交錯封鎖,如同巨獸交錯的獠牙。縫隙狹窄,僅容一人勉強側身通過。刺骨的寒氣從洞內洶涌而出,比外面更加凜冽百倍!顧寒江只覺渾身血液都要瞬間凍結,寒毒仿佛感受到了某種召喚,在經脈中瘋狂躁動起來!
他咬緊牙關,用身體擠開冰冷的冰棱,艱難地鑽了進去。
洞內並非一片漆黑。一種極其微弱、卻無處不在的幽藍色光芒,從洞壁深處透出,將整個洞穴映照得如同海底龍宮,瑰麗而詭異。光線來源於洞壁上鑲嵌着的無數細小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藍色晶體,散發着柔和卻冰冷徹骨的光暈。
寒氣!濃烈到實質化的寒氣!如同無形的冰針,無孔不入地鑽進每一個毛孔,凍結血液,凝固思維!顧寒江只覺得體內的寒毒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沸騰、咆哮!四肢百骸傳來無法形容的劇痛,仿佛有無數冰錐在體內瘋狂生長、穿刺!
“呃啊——!”他悶哼一聲,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光滑、如同鏡面般的地面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大團大團帶着冰渣的暗紫色血塊不受控制地從口中涌出!意識瞬間被無邊的酷寒和劇痛淹沒!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跟在後面的灰影動了!
他(她)一步跨到顧寒江身後,一只微涼卻異常穩定的手,如同鐵鉗般按在了他劇烈顫抖的後心“靈台穴”上!
一股極其精純、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如同寒流般冰冷氣息的內力,瞬間透過掌心,強行灌入顧寒江瀕臨崩潰的經脈!
這股內力並非溫暖,反而冰冷刺骨!但它所過之處,竟奇跡般地暫時壓制住了顧寒江體內狂暴的寒毒!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裏投入了一塊寒冰,雖然無法滅火,卻瞬間降低了油溫!
顧寒江體內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和凍結靈魂的酷寒,在這股冰冷內力的強行壓制下,竟然……緩解了一瞬!
他如同瀕死的魚重新接觸到一絲水汽,貪婪地喘息着,渙散的眼神艱難地聚焦。他抬起頭,看向灰影。
灰影依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雙淺灰色的、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眸。那雙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剛才的援手不過是隨手拂去一粒灰塵。
“廢物。”一個清冷平直的字眼,從兜帽下清晰地吐出,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顧寒江眼中瞬間燃起屈辱的火焰,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無力感澆滅。他確實是廢物。在這絕地,沒有灰影,他連這洞口都撐不過去。
“火髓玉蓮……在裏面?”他喘息着問,聲音嘶啞。
灰影沒有回答,收回了按在他背心的手,仿佛觸碰了什麼肮髒的東西。他(她)的目光轉向洞穴深處,那幽藍光芒的源頭。
顧寒江掙扎着撐起身體,抹去嘴角的冰血混合物,也順着灰影的目光望去。
洞穴很深,幽藍的光芒在深處顯得更加濃鬱。借着這微弱的光線,顧寒江看到洞壁上並非光滑一片,而是布滿了……人工開鑿的痕跡!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刻痕,雜亂無章,卻又似乎蘊含着某種難以言喻的規律!
他強忍着劇痛和虛弱,一步步挪向洞壁,手指顫抖着撫上那些冰冷的刻痕。觸手冰涼堅硬,帶着歲月的滄桑感。刻痕線條古拙而凌厲,如同刀劈斧鑿,絕非天然形成!
“這是……”顧寒江的心跳陡然加速!他仔細辨認着那些刻痕。越看,心頭越是震撼!這些看似雜亂的刻痕,竟隱隱約約勾勒出山川的走勢、河流的蜿蜒……甚至……還有幾處明顯是人工建築的輪廓!
這分明是一幅巨大的、刻在冰壁上的……地圖?!或者說,是某種指引?!
他的目光急切地掃過冰壁,尋找着任何與“鼎”相關的標記。終於,在靠近洞穴深處、幽藍光芒最濃鬱的一片冰壁上,他看到了一處極其特殊的刻痕!
那並非地圖,而是一個由無數細密、復雜的線條構成的巨大圓形圖案!圖案中心,赫然是一尊極其古樸、三足兩耳的鼎爐輪廓!雖然線條簡單,但那雄渾厚重的氣勢,那鎮壓八方的威嚴感,與懷中殘圖上描繪的“山河鼎”神韻……如出一轍!
而在鼎爐圖案的周圍,那些細密的線條並非裝飾,而是……無數細小的、如同蝌蚪般的符文!這些符文極其古老,顧寒江一個都不認識,但它們組合在一起,卻隱隱散發出一種玄奧、蒼茫、仿佛連接着天地至理的氣息!
更讓顧寒江心神劇震的是,這巨大圓形圖案的某些區域,那些符文的線條似乎……有些模糊?有些斷裂?像是……被外力破壞過?!
他猛地想起父親殘圖上最後那句殘缺的批注:“……寧爲玉碎……勿……瓦全……”
難道……難道這冰壁上的圖案,就是完整的“乾天位”指引圖?!而顧家守護的那份殘圖,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當年有人爲了守護秘密,不惜將這份完整的指引……毀掉了一部分?!
巨大的震撼和謎團如同冰窟中洶涌的暗流,瞬間將顧寒江淹沒!他呆呆地站在那巨大的、殘缺的符文鼎圖前,忘記了寒冷,忘記了痛苦,忘記了身後的灰影。
就在這時!
灰影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也落在了冰壁的符文鼎圖上。他(她)的目光極其專注,仿佛在解讀着那些古老而玄奧的線條。片刻後,他(她)緩緩抬起手,指向鼎圖旁邊一處看似不起眼、刻着幾道平行斜線的冰壁。
“那裏。”清冷的聲音響起。
顧寒江順着指引看去。那幾道平行斜線……似乎與周圍的地圖刻痕格格不入,顯得異常突兀。他疑惑地伸出手,試探着按在那片冰壁上。
入手一片冰涼。
但就在他指尖觸碰到冰壁的瞬間!
異變陡生!
“嗡——!”
整個洞穴內,那些鑲嵌在洞壁上、散發着幽藍光芒的星辰碎屑般的晶體,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強光!無數道幽藍色的光線如同活了過來,從洞壁各處射出,瞬間交織成一張巨大無比、覆蓋了整個洞穴空間的、由光線構成的——星圖!
這星圖復雜玄奧到了極致!無數星辰點位由光線連接,構成一個個顧寒江完全無法理解的巨大星座和軌跡!整張星圖緩緩旋轉、流動,散發出冰冷、浩瀚、仿佛蘊含着宇宙至理的磅礴氣息!幽藍的光芒將洞穴映照得如同白晝,也將顧寒江和灰影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射在布滿刻痕的冰壁上!
一股無法抗拒的、如同天地威壓般的巨大力量,瞬間降臨!顧寒江只覺得身體驟然一沉,如同被萬丈山嶽壓頂!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眼看就要再次跪倒在地!體內的寒毒在這股威壓的刺激下,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瘋狂暴動!
“噗——!”又是一大口暗紫色的冰血噴出!
就在他即將被這恐怖威壓徹底碾碎的瞬間!
灰影動了!
他(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星光的鬼魅,快得超出了顧寒江視線的捕捉!只見一道灰影在無數道交織的幽藍光線中急速穿梭、騰挪!每一步踏出,都精準無比地落在星圖光線的某個節點之上,仿佛踏在無形的階梯!
他(她)的動作帶着一種奇異的、仿佛契合了某種天地韻律的玄奧感!時而如星丸跳躍,時而如流雲過隙,身形在密集的光網中穿梭自如,竟沒有觸發任何一道致命的射線!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
灰影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那片刻着平行斜線的冰壁前!他(她)沒有絲毫猶豫,伸出那只蒼白的手掌,掌心凝聚着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光芒,猛地按在了那幾道平行斜線的交叉點上!
“咔噠……咔噠咔噠……”
一陣沉悶而古老的機械轉動聲,如同沉睡巨獸的蘇醒,從冰壁深處傳來!
隨着這聲音響起,洞穴內那張巨大、旋轉、散發着恐怖威壓的幽藍星圖,光芒驟然黯淡!無數光線迅速消散、湮滅!那股壓得顧寒江喘不過氣的天地威壓,也隨之如同潮水般退去!
轟隆隆……
在顧寒江驚駭的目光中,那片刻着平行斜線的冰壁,連同後面數尺厚的堅硬玄冰,竟緩緩向內凹陷、旋轉,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傾斜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精純、也更加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氣,如同實質般從洞口洶涌而出!
灰影收回手掌,站在新出現的洞口前,淺灰色的眼眸轉向依舊跪在遠處、咳血不止的顧寒江,那冰冷的目光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審視物品價值的波動。
“入口已開。”他(她)的聲音依舊平直,卻仿佛帶着某種宣告,“火髓玉蓮,就在下面。你的命,看你自己了。”說完,他(她)的身影一晃,率先沒入了那噴涌着極寒氣息的幽深洞口,消失不見。
顧寒江掙扎着從地上爬起,擦去嘴角的冰血。他看着那個散發着致命誘惑和死亡氣息的洞口,又低頭看了看懷中微微發燙的殘圖和冰冷的令牌。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昆侖墟的入口,也是地獄的大門。
他深吸一口那幾乎要將肺腑凍結的寒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瘋狂的執念取代。他拄着樹枝,一步一步,踏着光滑如鏡的冰面,帶着一身傷痛和孤注一擲的決絕,朝着那幽深的、仿佛通往九幽地府的洞口,挪了過去。身影很快被翻涌的寒氣吞噬。